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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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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在药香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雕花床上。
头顶是褪色的茜素红纱帐,四根床柱上缠着褪色的五色丝线,丝线上挂着小小的铜铃。她刚一动弹,那些铃铛就无声地摇晃起来,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醒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沈知微猛地坐起,随即被一阵眩晕击中——她的白发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脚踝,此刻像活物般缠绕在床柱上,发梢的琥珀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靛蓝衣裙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眉间一点朱砂,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中液体泛着诡异的蓝紫色,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别紧张。"女子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你的两位同伴暂时离开了,托我照看你。"
沈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本该有个血洞,如今却完好如初,只是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像是有藤蔓在血管中生长。
"我......没死?"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子轻笑:"死?你早该在药神库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契约吊着的躯壳罢了。"她指了指沈知微的胸口,"不信你摸摸看。"
沈知微将手按在左胸。掌心下,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掐进皮肉,仿佛要挖出那颗不存在的心脏。
女子按住她的手腕:"别费劲了。你的心现在在萧将军胸口养着那朵人面花呢。"她掀开沈知微的衣领,露出锁骨下的契约印,"双生血契,一命双躯。他用心血养你的魂,你用精血续他的命——倒是比那些药神谷的老东西们想出来的法子高明多了。"
沈知微突然抓住女子的手腕:"萧烬去哪了?裴寂呢?"
"急什么。"女子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青铜镜,"先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吧。"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沈知微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她的眼白已经变成了淡青色,瞳孔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像是蛇类的眼睛。更诡异的是,当她转动眼球时,镜中的影像会延迟半拍才跟上。
"药人的特征。"女子收回铜镜,"萧将军把你送来时,你全身都开始琉璃化了。要不是他用自己的血喂你,现在你大概已经变成药神库里那些标本之一了。"
沈知微突然注意到自己的一缕白发不太对劲。她捻起发梢的琥珀珠,对着光细看——珠子里面有个缩小版的自己,正蜷缩着沉睡。
"那是你的'影魄'。"女子解释道,"每失去一部分魂魄,就会有一颗琥珀珠结出来。等所有珠子里的影魄都醒了......"她做了个烟消云散的手势。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沈知微这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她手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奇怪的是,那些光斑落在皮肤上竟有轻微的灼痛感。
"阳光会加速琉璃化。"女子拉上竹帘,"从今往后,你最好昼伏夜出。"
沈知微掀开被子下床,白发如流水般从床榻上滑落。她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突然感到脚心一阵刺痛——一根细小的青藤从砖缝中钻出,正缠绕上她的脚踝。
女子眼疾手快地掐断青藤:"萧将军留下的'引路藤'。看来他情况不太好,藤蔓都开始失控了。"
"他到底去了哪?"沈知微声音发颤。
"北方雪原。"女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说是要去找能解血契的'千年冰魄'。"她递给沈知微一套玄色劲装,"穿上吧,这料子掺了雪蚕丝,能减缓琉璃化。"
沈知微换衣服时,发现自己的腰腹已经有一部分变得透明。透过皮肤能看见里面蠕动的青藤,像是寄生在体内的蛇。
"这是什么?"她惊恐地戳了戳那片透明的皮肤。
"萧将军心口的藤蔓种子。"女子皱眉,"看来血契比我想象的更深。你们两个现在......"她突然住口,警惕地看向门外。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女子迅速吹灭蜡烛,将沈知微推到屏风后。
"别出声。"她低声道,"是'猎药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映出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那只手在门框上摸索片刻,突然停住——沈知微的一缕白发还垂在屏风外。
"我知道你在里面,老板娘。"一个沙哑的男声说道,"把那个药人交出来,赏钱分你三成。"
女子——现在沈知微知道她叫老板娘了——冷笑一声:"我这儿只有醉鬼和赌徒,哪来的药人?"
铁手套猛地扯断了那缕白发。沈知微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琥珀珠落地的声音清脆如铃,珠子里的"影魄"突然睁开了眼睛。
"找到你了。"男人兴奋地喘息着。
老板娘突然掀翻屏风。沈知微这才看见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银刀,刀身上刻满符文。银光闪过,铁手套齐腕而断,鲜血喷溅在墙面上,竟然冒着丝丝白烟。
"滚回你的主子那儿去!"老板娘一脚踹在男人胸口,"告诉国师,药神谷的事轮不到他插手!"
男人惨叫着逃走了。老板娘捡起地上的断手,从手套里抠出一枚青铜徽章——上面刻着一只衔着药草的白鹤。
"青囊国师的'寻药使'。"她将徽章扔给沈知微,"看来你的价值比我想象的还高。"
沈知微端详着徽章,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徽章背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她掌心拼出几个字:
**药人归库,轮回重启**
"他们想抓你回药神库。"老板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必须立刻出发去找萧烬。只有他能阻止......"
"阻止什么?"
老板娘没有回答,只是匆匆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是一面造型古怪的铜镜,镜框上缠绕着干枯的青藤。
"拿着这个。"她把铜镜塞给沈知微,"镜面会显示萧烬的所在。跟着藤蔓指引的方向走,千万别相信路上遇到的任何人——包括裴寂。"
沈知微刚想问为什么,铜镜突然变得滚烫。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萧烬的身影——他跪在一片冰原上,胸口的人面花已经完全绽放,花芯处是个巴掌大的婴孩,正一口口啃噬着他的心脏。
更可怕的是,沈知微感到自己的胸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低头看去,原本透明的皮肤下,青藤正疯狂生长,尖端已经抵近心脏的位置。
"血契反噬开始了。"老板娘往她腰间挂了个皮水囊,"这里面是混合了萧将军血液的药酒,每天喝一口,能延缓藤蔓生长的速度。"
她最后交给沈知微一枚青玉哨子:"遇到危险就吹响它。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一直往北走。"
沈知微系紧斗篷的兜帽,突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板娘沉默片刻,撩起左袖——她的手腕上有个与沈知微一模一样的契约印,只是已经完全变成了死灰色。
"我曾经也有个血契对象。"她轻声道,"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沈知微推开客栈后门,踏入浓稠的夜色中。铜镜在怀中发烫,镜中的萧烬抬起头,似乎隔着千里之遥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镜面上浮现一行血字:
**"快逃。"**
沈知微将铜镜贴近心口,感到那里的青藤突然安静下来。她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雪原倒映在天幕上。
第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时,怀中的青藤种子突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