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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文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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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宁司鸢鼻尖蓦然一酸,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她猝然转身走向雕花窗棂,望着庭院内的景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她微微张开唇,欲将心中的波澜抚平,却发现呼吸都在颤抖。
在隐域生活的大半年里,她与众人重筑家园、采药种田,与云中二仙对弈,与韦天逸论道,更有星墨先生板着脸教她辨认百草。而每逢月夜欢宴,总见那袭青衣踏露而来的小老头,在众人笑闹声中拎走偷饮药酒的少女。不知不觉中,隐域已成了她记忆中的第二个家。
两人一时无言,沉默良久。殿外的银杏正簌簌落金,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窗来。待宁司鸢情绪渐趋平静,王柬方开口询问:“姑娘的病疾,如今可已好转?”
“已无大碍。”宁司鸢转念轻声相询:“倒是先生,为何会来云荒?”
王柬直陈来意:“王柬此次是奉两位先生之命。”
“虞先生和沈先生?”宁司鸢惊愕地望向王柬。
王柬微微颔首,檐角铜铃在秋风里叮当作响。“早前先生们是因乜鸢的画像,觉得与姑娘有几分相似,后来…” 他望着远处染上枫红的山峦,“隐域来了一群夏州难民,他们拿着姑娘的令牌,先生们方确信姑娘还活着,于是遣我与韦老分赴云岚、天启,一则静候姑娘的到来,二则希望能助姑娘一臂之力。倘若乜鸢并非姑娘,王柬将全力以赴,护长公主周全。”
寥寥数语,却是令宁司鸢的心头微颤,天下诸侯踏破门槛都求而不得的云中二仙,此刻竟在为她筹谋。隐域不似寻常部族,既无长老议事,亦无族长号令,众人唯云中二仙马首是瞻。王柬此言,分明是在向宁司鸢传递一个石破天惊的讯息——隐域,要入世了。
“你们,当真不怕给隐域招致灭顶之灾?”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与世隔绝百年的势力一旦现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王柬摇头:“云中两位先生,常因未能护住姑娘亲人而愧疚难安。”
宁司鸢轻摇螓首:“三国伐夏,非人力可挽,先生不必自责。”
远处的山岚渐渐被暮云吞噬,一只白鹤正掠过渐染暮色的湖面。王柬的叹息混着铜铃声响:“夏州战败后,沈先生夜观星象,天狼星降,先生说天下即将大乱,群雄逐鹿,隐域恐难置身事外。”
言尽于此,他忽然转身对宁司鸢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带着公主离开?”
然而,宁司鸢却望着暮色下的景致,轻轻摇头,“烨帝给母亲下了云荒奇毒,此刻怕是走不得了。”
“什么?!”王柬震惊,他早知烨帝狡猾,却未料竟阴毒至此。“云荒号称毒物之乡,他们所用之毒,就算星墨前辈在世也未必能解。”
宁司鸢重重一叹,原想救出母亲后,去隐域找星墨解毒,如今星墨仙逝,一切都要从长计议。“眼下只能设法从云荒获取解药了。”她转头看向王柬,“不过有桩要事,需劳先生走一遭…”
王柬拱手:“姑娘请讲…”
琉璃金瓦折射着正午的骄阳,将天机金銮殿上的九重丹墀镀成流动的金河。
梅德裕紫袍玉带的身影在光晕中微微颤动,恭敬地站在丹墀之下,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大殿的宁静:“启禀陛下,现已证实,烨帝藏在宫中的那位贵客正是司马长庚。”
“烨帝!”肖衍眸光一寒,随即奏折被他狠狠拍在桌上,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密切关注,孤倒要看看,云荒究竟想干什么。”
“诺。”
正午时分,云荒宫中,金碧辉煌。今日霍将军征讨夏州凯旋而归,烨帝为其大摆庆功宴。宴会上,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丝竹之声悠扬,气氛热烈而庄重。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叶桑峪与霍天涯一路风尘,烨帝恩准两人先行沐浴更衣,再出席盛宴。
烨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殿内众人,心中却在期待司马长庚和乜鸢的到来,她倒要看看,在庆祝攻打夏州胜利的宴会上,身为夏州的公主,和夏州的高手,她们要如何自处?
“母亲。”叶桑峪换上华服,步入宴厅,其姿容华贵,气质出众,瞬间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吾儿伤势如何?可有让御医诊治?”烨帝温声询问,目光中满是关切。
“母亲安心,御医已妥善处理,伤口不日便可痊愈。”叶桑峪如实回答。
烨帝缓缓点头,她对叶桑峪寄予厚望,即便是当初不得不去天机做质,她也从未放弃,如今叶桑峪历经千辛万苦,重新站到她面前,足以证明很多事。“此行你功不可没,未负朕望。且去入座,稍后会有两位贵客,你需多加留意。”
“是母亲。”叶桑峪应声而退,刚刚沐浴时,她已从宫人的口中得知,乜鸢已于昨夜闯入宫中,想必母亲让她留意的人应是此人。
“陛下,长庚公主已至殿外。”
宫人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烨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对于二人的到来,她期待已久,原以为司马长庚会拒绝,没想到同意了!
“速速有请。”
宫人领命退出殿外,不一会儿便带着司马长庚母女步入大殿,而她们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母女二人并肩而行,面对云荒满朝文武,不亢不卑。司马长庚虽已年近五旬,但风华依旧不减当年,优雅从容,虽与年轻时略有不同,却多了一份成熟女性的神韵与魅力。
“你们可知道?夏州的长公主殿下,当年可是让四国都为之倾倒的第一美人呢!”大殿内,一个官员压低声音说道。
旁边的官员接话:“算起来,夏州长公主如今该临近知命之年了吧?可眼前……”他突然望向司马长庚笑笑,“这通身的气度,说是二八佳人都不为过。”
“二八夸张了吧,依我看而立倒还差不多。”一名武将摸着下巴,“还不是锦衣玉食保养的好。嘻嘻……”
几人说着说着便往不好的地方想去,宁司鸢眉头微凝,那些人笑着笑着,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周围人见他们一直嘎巴嘴,却没有声音,不禁嘲笑道:“噗!怎么不笑了,刚刚不是笑的挺欢的吗?”
宁司鸢封了几个人的哑穴后,耳边却传来另一波小声嘀咕。
“听闻这二位是陛下特意相邀来的。”
“杀人诛心,陛下此举,高啊!”
叶桑峪的目光,自宁司鸢入殿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开过,她阅人无数,美色也见过不少,但像宁司鸢这样清纯又清冷,美的干干净净,无需任何修饰便美得毫无瑕疵,倒是极为罕见。
司马长庚与宁司鸢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行至烨帝面前,点头问安,举止从容。烨帝回以微笑,并示意人侍奉二人落座。
然而,宴会上的气氛并未因此变得轻松愉悦,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云荒群臣的视线如附骨之疽黏在两人身上,有探究的,有轻蔑的,更多是毫不掩饰的敌意,毕竟在这些胜利者的眼中,苟延残喘的夏州已与亡国无异?
“来,”烨帝举杯,“让我们共饮一杯!”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
比起云荒的君臣同乐,宁司鸢与司马长庚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她们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相聚时光。宁司鸢一面细心地为司马长庚布菜,一面观察着殿内所有人的动向。
二公主叶灵川因为叶桑峪的回归有些闷闷不乐,四公主叶南初看上去也有些心事重重,整个宴会,似乎大家都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不过有两次,她与叶桑峪的目光不期而遇,第一次两人的目光一触即离,第二次宁司鸢敏锐察觉叶桑峪是在观察她,这不禁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发现了?”司马长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宁司鸢收回视线,诧异地看向母亲。后者执起琉璃盏浅啜一口:“若我没猜错,此人应是云荒的大公主,她似乎对鸢儿很感兴趣?”
宁司鸢眸光微动:“云荒大公主?”
司马长庚略一颔首,虽说她也是初见叶桑峪,但她在云荒盘桓多日,早已将皇室子弟认全,唯独那位在天机草堂“求学”的大公主始终未见。今日此女端坐公主席首,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十年前,云荒大公主远赴天机草堂求学,实则却是一场变相的质子生涯。想不到,竟能毫发无损地回来…”
质子在敌国虽表面礼遇有加,实则处处低人一等,饱受欺凌。更有甚者,因不堪重负而客死异乡者比比皆是。自古以来,被遣往敌国为质的皇子公主,多是皇室弃子,故这一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宁司鸢轻轻摇头:“不,她以茶代酒,面色晦暗,气息微弱,分明是受伤未愈。”
司马长庚眉梢微挑:“看来是刚回来不久。”
闻言,宁司鸢也留意到叶桑峪眉眼间的倦色,和尚未干透的发梢,应是刚沐浴更衣完便来了。通常像这样的庆功宴,只有凯旋的将军方会如此。她面露疑惑:“以云荒的国力,还不至于向天机俯首称臣至此吧?”
“鸢儿可还记得文渊阁会?”司马长庚不答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