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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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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的心剧烈一跳。
这是周若蝶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周若蝶第一次与她说这句话,是周若蝶与她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也如同这般,不知如何反应。
自从那场噩梦发生以后,她刻意地将它埋在心底,哪怕忘不掉,至少不用每时每刻都想起,让她痛苦不堪。
生活中陪伴她最久的除了日复一日的习武之外,就属周灵觅、周全、周蔚与周桐。
沈白一直知道,他们从未没谈起过任何与她亲人有关的东西就是为了保护她。
也希望她能够走出来。
但是从剧烈的丧亲之痛之中走出来,又谈何容易。
沈白只能假装,假装已经放下了,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大家都配合她的假装。
就像她每晚哭湿的枕头,到第二天晚上再就寝时,总会换成一个崭新的。
沈白不想辜负所有人的善意。
段蓉的,周灵觅的,周全的,周蔚的,周桐的。
是他们的善意支撑起她的脊柱,才让她带着一身伤重新站起来。
周若蝶不是他们。
她轻而易举地谈起她的悲伤,揭开她的只有薄薄一层血痂的伤口。
沈白捏紧手掌,手掌心的刺痛让她从喘不过气的悲伤之中清醒片刻。
“难过对吗?无力对吗?愤怒对吗?”周若蝶在她耳边轻笑,说:“我也是哦。”
从天而降的细雨渐渐地浇灭了沈白心中的愤怒,她有着几分不可置信与惊讶。
她说的意思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
周若蝶的家人……也死了?
周若蝶牵起她的手,放松她捏紧的拳头,带着她的手到酒碗边:“尝尝看,不仅好喝,还很有用呢。”
她轻柔的话语如同女妖的呼唤,沈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话,双手捧着碗,大喝了一口。
清甜的荔枝酒经过沈白的舌尖进入喉管,顺着食道一路向前奔涌。
沈白惊喜地睁着眼睛,周若蝶没有骗她,这酒甜滋滋的,一点也不难喝,甚至非常好喝,忍不住还想要再喝一口。
她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口。
沈白一碗喝完,和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又要给自己倒一碗。
在她旁边的周桐好意想劝:“阿白,吃点小菜垫垫肚子吧,这样空着胃喝酒很容易醉的。”
沈白撇开她的手,固执地又给自己倒上酒。
刚才喝的酒就如同水一般,她没感受到有什么影响。
她的脑子现在一如既往地清醒,并且还有一种平常世间没有的宁静。
她抬腕,一碗的酒水尽数入喉。
周蔚一脸的担心,叶行舟碰碰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连日压抑的沈白,需要放肆放开一番。
他不由得朝周若蝶多看了一眼,这人确实很有自己的法子。难怪能俘获这么多人的喜爱。
周若蝶凝视着沈白,道:“世间的酒各有各的美妙滋味,你日后多尝尝便可知。这次是你周仪师姐静心酿的小甜酒,好喝但我可没说不易醉人哦。”
酒还没过五碗,沈白脸上血红一片。
醉酒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醉,沈白亦是如此。
酒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烧掉你的理智,翻涌你的情感,戳穿你深藏心底的秘密。
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宣之于口,你有那么深那么深的情绪想喷涌而出,
平日里你只能压抑住它们,因为你要做个正常人。
酒将坚固的墙壁撕开一个裂口。
于是那些不能与人言的话,那些不能显于世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把人淹没,把理智的大坝冲溃。
借酒发疯也好,酒后吐真言也好,酒让你全面爆发,酒让你痛哭流涕,酒让你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沈白酣畅淋漓地仰面悲泣,歇斯底里地将自己掏空、掏干。
她有那么多委屈与痛苦想要述说,却一一地挤在嗓子眼,最后什么也无法说清楚,只余下撕心裂肺的哭嚎。
周灵觅、周桐、周蔚三人都红了眼眶,宣泄似的也跟着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酒。
“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酒,”周若蝶咬了一口花朵形状的粉色糕点,“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
沈白撑着桌子边沿要站起来,但是脚下一个踉跄,就要跌到在地之际,被火速赶来的叶行舟撑住。
沈白跌在他身上,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地任由自己瘫软下去。
她满脸的泪,叶行舟也无法拼凑起此刻破碎的沈白。
举世无双的瓷器破碎了,没有按照原本的破裂的纹理强行拼凑起来,不如敲碎重新拼凑。
或许永远不能复原,但至少不会留下一个又一个灌风的孔洞。
用上好的粘合剂粘连,瓷器表面也只会留下轻不可见的裂纹。
远看仿佛已经恢复如初。
沈白一定会只带着细小的裂纹再重生。
或许之前叶行舟只是听命于师父,帮助沈白。
但从这一刻起,帮助沈白不仅仅是简单地服从于师父之命,更多的是从他内心深处衍生的渴望。
他渴望能够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尽他之所能,帮助她保护她。
只要沈白能发自肺腑地快乐与满足。
叶行舟不动如松地站着,沈白原本只脱力地靠着他,哭到麻痹的大脑稍微褪去了一些麻痹后,她攀着叶行舟想站起来,叶行舟虚搀着她的胳膊肘。
沈白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扑腾挣扎两下之后,渐渐脱力,叶行舟想把她重新扶到椅子上坐下,但是沈白像一只树袋熊似的,死死地挂在他身上。
嘴里颠三倒四地对他喊着:“娘……爹……哥哥。”
身负重任的叶行舟汗颜。
到最后,沈白仿佛认定了叶行舟就是她娘,双臂紧紧箍着叶行舟的腰,口齿不清地和他诉说着,叶行舟仔细地听了听,也听不太懂,只能从单蹦出来的零星词语中,探知她是在诉说着自己生活上的事。
周若蝶又坐回周仪身边,周灵觅已经喝得迷迷瞪瞪了,时不时傻笑,时不时低泣。
周仪慢吞吞地抿着酒,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周若蝶狡黠一笑:“我是在帮她。”
周仪也不反驳,毕竟周若蝶第一口喝的酒,就是她为周若蝶偷来的。
“那酒帮到了你吗?”周仪问。
周若蝶难得地愣住,月光为她的面容渡上一层柔光,让她风姿绰约的面容更加勾人心魄。
“你作弊。”周若蝶说。
周仪不语,只举碗与她的酒碗相碰。
周若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沈白靠在叶行舟怀里嘟囔:“娘,你看我给你露一手!”
她退后两步,踉踉跄跄地站直,叶行舟母性附体,生怕她摔了,身体前屈就要把她揽住。
沈白甩开他的手:“你不信我?”
叶行舟心道祖宗,哄着她:“我信,我的小阿白最厉害了,修为进步肯定很大,不过今晚不宜展示,还是下次再说。”
沈白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眼前朦胧的景象清楚些,“过了今晚,娘还会在吗?”
叶行舟喉头一窒。
沈白摇摇晃晃地站着,颇像是打醉拳,胳膊看似柔软无力地挥出几拳,摆出一个接招的姿势。
她迷迷瞪瞪地笑了笑,收起玩笑的姿态,笔直地站好,虽然细看之下还是有些摇摆。
“无念而气动,忘身而神定;圆转无滞,真气自生——显!”沈白闭眼呢喃着。
她在念《清心诀》第五重的修炼口诀。
霎那间,狂风起。
草屑落叶被刮起至天空,众人被突如其然的风力吹迷了眼。
沈白站在狂风眼岿然不动,她神色平静地闭着眼,嘴里小声地不停念着口诀。
扑通一声,她盘腿而坐,肃穆的神态好似一桩菩萨像。
距离她最近的叶行舟抱住椅子,不让自己被她的真气所吹跑。
他卸掉了全身的功力,此时与平凡人无二致,若不好好防护,真有被吹走的可能性。
众人衣诀纷飞,发丝凌乱,但是周若蝶和周仪一点倒是一点没受影响。
她们好像被一层透明罩给护住了。
“有意思,”周若蝶饶有兴趣地望着沈白,“没想到酒还有提升修为的作用呢,下次我也试试。”
周仪:“你喝得醉?”
周若蝶斜睨她一眼。
沈白的丹田一片沸腾,源源不断的真气拼了命似的往外涌,好像无穷无尽,用不完似的。
她感到畅快无比,心中的郁结消散了,那些淘气的真气没有束缚地乱窜。
它们逃出她的丹田,在她的身外汇聚,一开始没有形状,只围绕着她转动,形成一个网罩的模样,把她包裹。
沈白只觉安心无比,在这里面只有无限的安全,抛却了所有的恐惧。
她有这个信心。她相信它们会保护她安然无恙。
这种感觉好像回溯到还是母亲肚中胎儿时,那样安心。因为母亲永远不会伤害她。
渐渐地真气好像有了意识,它们重新排列组合,齐齐整整地显现出一把剑的模样。
无情剑。
无情剑从初有雏形,到清晰可见。
沈白的意识逐渐明晰,她操控着丹田处更壮大了些的剑的虚影,在她身后剑的虚影也随之而动。
沈白倏地睁开眼,凌空的无情剑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一切归于平静。
风戛然而止,草落花掉,寂静无声。
叶行舟知道,沈白这是已经达到《清心诀》的第六重了。
从第四重直接跃升至第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