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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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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到壅司的一路上有轻微的桂花香,抵达目的地时,正巧也是苏越从沙海回来的时间。
她还是胳肢窝里夹着把尺,不过如今面色多少带点不明晰的死气。
三人迎面撞上,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便等着你来找我的,没想到这样慢。”
她摊开手,“院里坐。”
上回心有顾虑,来去匆匆,如今再见,方看出这院子颇有些雅致。
松柏与秋菊互相映衬,一旁一汪从地底涌现的自然池水,院里还有竹筒做的小型堤坝,墙上刻着半片大壑的水利。
察觉到她的视线,苏越开口道:“原是为这劫灰城开始的,时间久了倒也有些趣味……”
河流是大壑的脉络,过去数年,苏越常入中原,记下河流的流向,回来镌刻于壁画之上。
离乱问:“那日我晕厥过去,也不知沙海底下如今怎样了?”
苏越拧了拧眉:“女娘不如随我去看看,也不远。”
·
的确不远。
不似那日汹涌,沙海很平静,沙海之下的水世界也很平静。
平静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淘灰暂时停了,苏越这几日仍一直往这来不过是因为——
玉石人成为了巨大堤坝的一部分。
她半跪在堤坝上,用身体堵住了此前最大的那处豁口。
“那一箭彻底杀死了她。”
苏越苦笑一下,“她估计是看出结界石保不住了。”
离乱站在堤岸上,看向重新归于平静的那些河流,目光悠远。
“是谁告诉你们那是结界石?你们从哪捡到的?”
苏越:“……不是捡到的,是有人给我的。”
“谁?”
“且听我细细说来。当年悬圃泻水,林簌便借天上坠下的堤坝给劫灰城塑了一个。不过那毕竟是个未完成的东西,她的符术也无法长期支撑。那之后我们又往悬圃买了很多岁符……大抵是量太大,卖家有一日主动询问我们是要为何。”
苏越摇摇头,很是感慨。
“那卖家似乎地位很高,我们也无法隐瞒,再者,悬圃一直没人来要回堤坝,我门也勉强算得上是在做好事……便告诉了他,没过多久,卖家便给我们那块结界石,可助我们成事。”
离乱有些讶异。
她以为劫灰城离悬圃这样近,林簌几人是从哪捡到的,才误以为那是块石头。
毕竟林簌也不一定见过剑脊是什么模样。
苏越说:“我只知道那卖家是个男人,他几次见人我都看不清他的脸,林簌……姐似乎比我知道些更多的事,我们在中原混迹的时候,她有时候总做噩梦,醒了她便要把屋里的暗烛吹灭,她说我数十年人生,不用背负太多,尽情去过就好,我被她说服,也不怎么过问。”
离乱又问:“那兆福呢?”
苏越收起表情,表情复又冷下来:“……那是谁?”
离乱看向玉石人。
“你的确对修者的世界了解太少,人死宝箓灭,此玉石人尚在,那林簌自然也还活着,我不与你计较,也不是想让你装傻。”
苏越的表情却很难看,她忽然大力抓住离乱的领口,面容狰狞,仿佛皮下血肉都要冲出来:“姐真的走了,我绝不会!绝不会这样欺骗你……她真的走了!”
离乱炸了眨眼,女人这张有皱纹的、分明的脸,不知怎么就和她在幻境里见过的霹雳火重合了。
是她演技太过高超,还是……
苏越松了手,有些颓唐。
“兆福姐回到悬圃后,不怎么下来,她已离开劫灰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离乱点了点头,回身去摸那玉石人的身体。
掌心下,有微微的颤动。
……
原来如此。
林簌的确还有些许心音,不过也远谈不上还活着。
这是死文符术。
临死之际,她将自己的灵魂化作死亡的基文,融入了这具巨大的塑壳。
她将成为千千万万年的石中人,守护这座堤坝。
·
死文符术是个寻常修士接触不到的禁术,若非修行时穷举上万次撞上,复杂得只能由另一人传授。
回来后离乱问了鸣却,林簌是否有途径接触到这样的禁术。
鸣却思索片刻。
“……非要说,冻青是会的,他毕竟是三浮天的长者,不过他有没有私下将死亡基文教授给林簌,我便不知道了。”
二人在院内没坐多久,有人不知道在哪听到离乱已经醒了的风声,来敲响了院门。
此人正是铁匠宁朔。
宁朔比起上次见他时,更加年轻了。
他太怕死,听说林簌死了,这几日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就等着快点见到离乱。
他还想要活命。
“你与她又是怎么搭上的?她此前不是还来袭击你么。”
宁朔挠挠头:“……一开始我也怕,不过她发现我身上的问题后,对我还挺好的,她还说可以卖岁符给我,就卖进价……最后见到她时总觉得她很累,没想到就是最后一面了,早知道……”
离乱眯了眯眼,打断他:“你还在用岁符?”
宁朔双手一摊,坐在石凳上,脚都着不到地:“……我也没办法呀,我现在也得用岁符维持我的年龄,我怕自己有一日成为婴儿了。”
他话音刚落,离乱便顺手扯了片竹叶下来,在上面写下静止符文。
“回去把这片叶子戴身上,可以维持你的片刻稳定……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不管用不用岁符,多不过七八年。”
宁朔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接过竹叶,揣在怀里。
“……也算有七八年,我大概也活够了。”
活够了吗……体验过片刻的长生,要如何才是活够呢。
否则他最初又为何将岁符用到身上。
离乱没再多说什么。
宁朔步子都迈出去了,忽又往回走。
“对了,你们还记得之前和我起冲突的那个黑市商贩吗?”
“怎么?”
“他为了躲商会的人跑了,结果又和马利的人撞上了,又给送回来了。”
离乱挑眉:“也挺倒霉呢。”
宁朔摇摇头:“还有更倒霉的,他走的是宁远县那条道,往东走就是西营城,也不知道他进了城门,反正和马利的人撞上的时候,人就痴痴傻傻的了,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难……早知道那天我就不去找他麻烦了,看着还挺可怜的。”
离乱:“他如今在哪?”
“在马会长那吧。”
离乱夜里便去马利那找人,说道带上了苏越。
马利见是苏越来,一开始还以为要和她谈黑市的事,很是磨蹭了阵。
离乱本可以一个人潜入,但她多少也想看看马利对这事的态度。
这样一拖沓,那商贩竟然就这样死了。
马利其实不怎么见得死人,劫灰城的人经难后把命看得很重,这事儿要传出去对商会影响不小。
她摸一把汗,发誓此事和她绝无关系。
离乱走进临时的牢房里,摸了把这商贩的胸口。
胸口上隐隐约约有一个字,这并不是个完整的字,更像是一个笔画。
离乱便确定了。她见过这样的痕迹。
这是离华录的箓术。
入关有三道路可选,往北是椒湖城,往东是西营城,往南是珠玑城。
反正都是入关,看来她得往西营城去了。
·
“玉京主也来看万流归录?这倒是少见。”
白玉京,十二楼,玉台上。
袅袅秋风,萧萧木叶。
冻青抚一把胡子,瞧见斜对面岁野的身影,不由得感叹道。
坐上另一人稍显得孱弱,她捂嘴轻咳两声,继而道:“这毕竟是在白玉京,再者,城内用投影也便利……他如今对悬圃,也比从前用心些,这是好事。”
冻青颇有些可惜:“原以为是前主格首会坐上这位置,虽与她不甚来往,但过去听你们提及时,那孩子听起来非常优秀。”
“……优秀倒是优秀,离乱很有野心,我也很喜欢她。不过……”
出关数日的娵訾楼楼主,汝切也看一眼那面无表情的玉京主。
“都说玉京主无心,但真无心的人倒不是他。”
“噢?不是说前主格首是个颇有野心的人?”
汝切:“看来有心无心,我与你想法不同……噢?新上来这人是翡雀罢,万流归录便是这样好,一些许久见不到的人也见到了。”
冻青板着脸:“看来她对面那人不会好过了。”
汝切温柔地笑笑:“从前刚见这年轻人时,还以为她很老实。”
冻青不知想到什么,闷哼一声:“净爱使些阴术。”
汝切知道他在说什么。
冻青在三浮天教导多年,平日十分严厉,这百年来唯有一个学生颇受他喜爱,当年在万流归录时与翡雀对上,后来却就草草死了。
那学生下场时还尚有精神,甚至与翡雀交手后觉得颇为投缘,二人还一同喝了几杯。
他那几日精神抖擞,冻青本来担心他入枢格失败会沮丧,但他很豁达。
直到一日外出,他忽地就死在了路上,与路边折断的野草无异。
他的胸口处只留下些许字迹,还是离乱识别出是宝箓的箓术痕迹。
在万流归录时,死亡本是常事,于修者而言并不陌生,可真要死的是自己的爱徒,冻青却很难介怀。
汝切宽慰他两句,身后有修士靠近,提醒她有事要处理,汝切也只得抱歉离席。
汝切近来总是自己手摇轮椅,这样手部活动会多些,身体不至于一直板着。
往娵訾楼回去的时候,路过一汪池水,她见池中的自己,又见天边的浮云。
若计划顺利,明年开春,她便能重新站起来了。
池中的她在笑,却又没有笑。
不知道脚下的大壑世界,是否也是今天这样好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