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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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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乱醒来坐在床上呆滞半天,屋外融羽和鸣却正在寒暄。
小院外山明水净,数树深红出浅黄。
秋天到了。
融羽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精神。
“我怎么来了?我早该来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在天烬野有多憋屈,正巧我听小不死的说你也在,嘶——我早该学你一样来大壑。”
鸣却:“你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小伤而已,和我母亲交了几次手。”
“原野主行事刚烈,你婉转些会好很多。”
融羽:“我倒是希望她能更刚烈些,天烬野的弓修除了我这样的,大多看起来就很朴实……要真是如此便好了。”
刚说完这话,融羽余光便瞥见门框处靠着个修长的影。
离乱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融羽一下就眉飞色舞,甩着一支箭起身迎她:“我还当你得多睡几天呢,伤那样重,还对自己那样狠,小不死的好像快气死了,我感觉你也快疼死了。”
离乱挑眉:“我死了吗?”
融羽愣一下:“那也很疼啊。”
离乱:“我要是再等上一会儿,才是真的要死了……我此前肺腑经脉全断,若非剑脊重塑,当时就该死在堤坝上。你二人话我也只听了一半,你来是要做何?”
边说着,离乱也活动了下筋骨。
融羽反手摸了摸趴在石桌上,无聊得睡着的周错,长时间没打理的头发自由粗糙地生长着,摸起来像动物的毛发。
“我暂时不想在悬圃上待了,天烬野上,原野主又把我管得很严。”她撑着下巴,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倒不如来跟着周错,若是她神思回归,说不定还有更多变数。”
离乱察觉到她有隐瞒。
“还有呢?”
融羽叹口气:“便是瞒不过你,不过在这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从她沉芥里取出的,是林簌断裂的琴。
她死前亲自摔的琴。
离乱没有接。
“怎么?”
融羽只好自己将其中一截翻过来,解释道:“我拉弓时便见她摔琴时有小动作,有些在意,收回来初看没见着什么,后来才发现上面有一个水写的字,还是刚写的。”
“什么字?”
“烛。”
见她始终不想接,融羽便又把琴收回去,她的迟疑不过片刻,“要说是烛这个字,悬圃上,唯有烛阴当得起这个烛字了。”
离乱微眯着眼:“说不定是‘火虫’呢。”
“所以我叫你看呢,小离乱,她这火字写得很小,就是‘烛’,而非火。”
离乱:“逗你玩呢。”
鸣却问:“她既有心透露,为何不直说?”
离乱甩甩手,走过来,坐在石凳上:“若真与兽烛阴有关,她有所顾忌也正常。”
九留天的作风更像传统的修仙门派,烛阴是九留剑修的神兽,不过“神”这个字还有待商榷。
鸣却抿一口茶,语出惊人:“兽烛阴已消失百年。”
融羽大惊:“真的假的?”
“自然不假。”
鸣却回道,“竹阁本就在神兽林下,我从前闲着无事便常喂养它,它消失的确有上百年了。”
融羽:“九留剑修不找吗?”
离乱:“应当是找了的?兽烛阴不仅对剑修重要,对整个九留天应该都很重要。”
“的确找了。”鸣却回忆说,“但也的确找不到。翡雀为此下过大壑数次,皆无果。”
离乱捕捉到他的意思:“你们觉得烛阴在大壑?”
“是。”鸣却肯定道,“它身上携翡雀的宝箓,离华录。”
融羽:“这玩意儿我听说过,听说可以操纵人心,真的假的?”
“自然是假的。”鸣却说,“若翡雀真有此本领可以炼就此神器,九留剑修至于如今被白玉京压上一头么?”
离乱思忖片刻:“是不是她有时候会摊在手里那个宝箓?”
鸣却:“是。”
“……倒也的确能影响些心志。”
鸣却接着说:“她能感受到宝箓就在中原,因此便觉得烛阴也在此。”
离乱托着下巴,空着的手抓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转而看向融羽:“所以呢,你还是没说你是为什么来的。”
融羽清清嗓子,颇有些认真道:“虽然母亲一直将我看管着,我也不是一无所获……”
原野上什么都没剩下,但骨崖下还压着栈楼的残骸,融羽猎完悬浊,回来把骨头塞进去时,趁着这机会在不少残骸里摸索过几次。
天烬野的许多书册过去都是竹简制的,几乎也被烧了个干净,融羽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来一个石盒。
石盒并不精致,外面没有锁,而是用符术封印着,融羽费了些心力解开,里头装着的——
“便是这个。”
融羽从沉芥里掏出那石盒,在二人眼前打开。
这是一滴红色的,如同火烛滴下的泪。
石盒底刻写着三个锋利的字,“烛人泪”。
·
离乱将这滴凝固的烛人泪握在手里。
“这是个宝箓,也是个载体,符术基文的载体……虽说已经空了。”
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天烬野底下的壁画。
融羽:“看来它的确不是什么装饰品,我很疑惑这石盒为什么在废墟里……不过也没什么再可探索的地界,正好小不死的问我要不要来,我便来了。”
离乱记住这烛人泪的符术纹路,丢进石盒里,还给融羽。
融羽挠头:“还给我做什么?”
“没地儿放。”
融羽想到什么,拍了拍头:“小不死的在十二楼里拍了枚新的沉芥,还放了些药在里头,让我给你。”
她把沉芥递给她,“你如今,应是能用沉芥了吧。”
离乱心情尚好,弯了弯眉:“自然是能了。”
她戴上沉芥,这是枚雷击木制的沉芥,与她从前用的很相似,非常耐用。
她便也把石盒放进去,“本来想着想办法在劫灰城炼一个来着,那宁朔手里应有不少材料,如今倒是省事了。”
融羽:“能见你炼宝箓了?”
离乱:“后面再说,到时候叫你一起。”
力量回来不少,离乱这会心情很是不错。
却也有煞风景的。
岁野从岁止里钻出,就近坐在石桌上:“我在沉芥里放了岁符,你若有事便用,我能感受到,便就现身助你——离乱,万流归录已经开始了,我这段时间很忙。”
“你先别忙。”
离乱站起身,手掌有些用力地抚上岁野的脸。
她低头看他。
“玉京主,不知你是否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悬圃堤坝?”
岁野的眼微敛着,没看她。
“我说过,我不记得昨日之事。”
离乱松了手:“即使不记得,这样大的事,星纪楼里定有记载……冬天的时候我会回一次悬圃,届时还望你能给我个明确的答案。”
融羽问:“你要回去?怎么回啊?”
离乱:“我自有我的办法,所以,可以吗?玉京主。”
岁野沉默半晌:“……可以。”
·
待岁野消失,融羽才又开口。
“你这么和玉京主说话啊,小离乱。你就两截儿剑脊而已,真不怕他敛月剑一剑给你劈过来?”
离乱轻松地伸了个懒腰:“若你不记得不记得我昨日做了什么,却只记得你用弓比过我,可不是如今他这样……玉京主如今对我可以算得上是愧疚,自然要趁他全记起来之前好好利用一番。”
融羽打了个哆嗦:“能不能少在我面前说这样直白……得,既然你醒了,我便去榻上躺一会,打打坐之类的,然后再带周错一起逛一逛这劫灰城。什么时候动身再叫我。”
离乱点点头:“去吧。”
“啧,得瑟得不行了这人。”
离乱见她进了屋,把桌面简单一收,往院外走两步,忽地停下。
她回半个身,问:“我要出去吃个饭,再往壅司去一趟,怎么说,邻居,结个伴?”
鸣却往她的方向走两步。
“抱歉,离乱。”
离乱问:“怎么?”
鸣却动作虽有些犹疑,眼里却是清正。
他看着离乱,坦率道:“我知你并不介意外人的举动,有此顾虑反倒是在困扰你。但我的确想要说出口,这仅为我自己心安……在幻境中时,我不该试探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林簌。若当时我杀了她,便不会有后事。”
他弯了弯眼,这笑有些苦:“这样的顾虑是不是让你不快了。”
离乱张了张嘴,无言片刻。
她想这是他的本领,如同梅台在会上总让人哑口,这大抵是种话术,让她心下莫名地一静。
仿若有很静谧的溪流在心间流淌。
她的话语有些断断续续:“那……那也没有,不过,这歉意我受住了。”
些微的情绪很快过去。
离乱还是学他的表情。
“既如此,你也算欠我一个人情。”
她当然知道那本就是她要求他做的事,不过离乱就是这样的人。
鸣却眨眨眼:“我知道。”
离乱便真心实意地笑了。
“先从请我吃一顿饭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