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戏》雾钺尔

35、月上心头 可以呼吸

　　侯莫陈景双眼通红，眼下一片乌青。见颜生从船上跳下来，朝他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忍不住背过手攥紧拳头。

　　颜生缩了脖子凑到他跟前，“将军，你看我找到船了。”她笑意盈盈，侯莫陈景倒没了脾气，看着她满脸新伤又不由皱了眉头。

　　“将军放心，你看我没事。”颜生在他面前努力蹦跶了两下，侯莫陈景扯过大氅将她裹紧。

　　终究还是穿上了这件花里胡哨的大氅，颜生觉得此大氅虽然丑陋，但着实温暖。

　　“让溪禾过来替她检查一下。”

　　颜生赶忙拦下，“先替王什看看吧，他腿受了伤。”

　　侯莫陈景斜眼瞪她，“管好你自己。”

　　溪禾得了信噔噔跑来，瞧了颜生一眼便泪如泉涌，“师父，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眼看她哇的一声扯开嗓子哭了起来，颜生赶忙拽着她上了马车，“小声点，我还没死呢。”

　　溪禾小心翼翼剪开颜生里衣，撕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她咬紧嘴唇抬眸注视颜生，生怕将她弄疼。颜生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点小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将军晓得你落水，急得一夜没合眼，亲自下水找了四回。”

　　难怪颜生方才见他身上有大片未干的水迹，“将军说，若找不到你就不渡河。”

　　颜生搓着指尖暗自琢磨，想来他体恤将士，若自己消失不见也没人找，未免会让旁人看了寒心。不过，做样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有几分真心了。

　　溪禾猛的扯紧纱布，疼的颜生龇牙咧嘴，“师父，我同你讲，你别觉得将军对谁都这样，我可没见过他这样紧张过。”

　　颜生讪笑，“想来是南镇水利复杂，将军若丢了我，这南镇局势可不好控制。”一定是这样。

　　“哦？没你就打不了南镇了？”侯莫陈景撩开帘子神色冷漠。

　　这人甚是奇怪，在大越她本就是数一数二的堪舆师，自夸一句被他听到也要生气。颜生觉得一日不见，这人变得过于矫情了。

　　溪禾眼珠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我炉子上还煎着药，不看着可不行。”她自说自话端着药箱麻溜出了马车。

　　侯莫陈景不说话，背着颜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时间车内安静的有些让人不自在。

　　“我渡河的时候，恰巧遇上沔河改道，一块大石头砸进河中央，给我带进漩涡里了。”颜生斟酌着开口，谨慎看向侯莫陈景，却见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然后我们就被冲到了河对岸，你猜我们遇到什么了？”

　　侯莫陈景转过身，将手里的小碗放在桌上，一手倒入蜂蜜，一手捏着竹篾轻轻搅拌，“遇到什么了？”

　　颜生挪开桌前油灯，献宝似的凑到他面前，“我看到云山古道南镇的部分了。”

　　侯莫陈景细细搅弄手里的小碗，对她的话也只是敷衍，“是吗？”

　　这人不应该如此，他之前为了得到云山古道不惜筹谋许久，如今正是南镇需要的时候，他竟然不感兴趣？颜生歪着脖子往他手边又凑了一分，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侯莫陈景却顺势捧起她的脸，将人往面前带。颜生能够清楚的看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自己瞪大眼睛的呆样。

　　她本能的缩脖子，却被侯莫陈景卡住。他的手冰凉，修长的手指覆盖了她大半边脸。颜生感觉自己的温热正通过他的指尖传蔓延。

　　他挑起调好的药膏，一点点轻轻抹在她脸上，“疼吗？”

　　油灯昏暗，在他的眼眶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睫毛忽闪，温柔的盯着颜生。

　　颜生感觉脑子有点混沌，木然做不出反应。侯莫陈景捏了捏她的脸，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可以呼吸。”

　　得了提醒，颜生才猛然缩回脖子，低头狠狠吸了两口气，脸上温热却是散不开。

　　“还没擦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颜生觉得这辆马车设计有点问题，每次上车都有些难受，不通风的毛病很是显著，回头到了南镇得找人改一下。

　　“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接碗却被侯莫陈景轻巧避开，“上回给你一瓶，你转头就卖了。这回我亲自给你用，免得你又卖了。”

　　这事原本颜生觉得自己做的隐秘，没想还是被他知道了。他果然处处防着自己，既然如此他应该知道自己悄悄流民营的人送去了南镇，他隐忍不发难道早就动了心思？

　　轻风撩起车帘，窗外将士们正用船架浮桥。

　　“专心点。”侯莫陈景托起颜生下巴，捏着竹篾继续涂抹。

　　颜生眼里混沌散开，紧盯着他的双眼，“他们搭浮桥速度很快，想来中午就能过河了。”

　　侯莫陈景专注上药，并未发现颜生异样。

　　“如果全速行军，半夜就能到州弥沱。”

　　侯莫陈景稍后仰一步，仔细查看颜生脸上的伤，确认都涂上了药膏，这才转眸对上她，“你在沔河没遇到别的人吗？比如颖山城守军？”

　　颜生喉头一紧，心提到了嗓子眼。回来前已经嘱咐过众人，对颖山城的见闻守口如瓶，侯莫陈景没道理知道。

　　“将军为何这样问？”

　　他叹口气收拾起桌上的东西，“二十年前我爷爷在这里建了一座补给城，那城早被攻破。原本想着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地利优势，万一能驻军也不错。既然你没见到就罢了。”

　　颜生松了口气，这事他迟早会知道，但不能是现在。以他的秉性，定不会同意她的安排，此事还是日后再说。

　　见颜生身体紧绷，侯莫陈景略蹙眉眯着眼瞧了她半晌，“你，当真没见过？”

　　颜生冲他摇摇头，转身拿过枕头躺下闭上眼睛，她打了个呵欠朝侯莫陈景懒懒开口：“将军帮我吹一下灯。”

　　侯莫陈景无奈，她耍赖很有一套。扯过被子替她盖上，将车帘都塞好，这才吹灭油灯出去。

　　岸边热火朝天，有了船修浮桥的速度大大加快。

　　侯莫陈景抬手唤来庄肆，“叫他们轻声些，颜生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别吵到她了。”

　　说罢留下一脸懵的庄肆在原地，“人家修桥喊个号子他都要管？”

　　溪禾抱着胳膊走到庄肆旁边，“你不懂，他对我师父可不是一般上心。”

　　“怎么说？”

　　溪禾用看傻子的眼神横了他一眼，“你昨天没看见将军在岸边那副慌乱失神的样子？”

　　庄肆抠了抠脑壳还是没想明白，“你昨天在岸边也是慌乱失神啊。”

　　溪禾忍不住拎起他耳朵，“我们那能一样吗？”

　　她拎着庄肆的耳朵凑到嘴边，悄声道，“你刚才没看见他俩，马车上的影子都化成一块了！说明什么？！”

　　“疼疼疼。”庄肆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忍不住凑上去，“说明什么？”

　　溪禾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么笨的人怎么能在将军身边呆这么久？她着急的两只手比划嘬在一起，“懂了没？”

　　庄肆瞪大眼睛，捂住嘴巴，朝侯莫陈景的背影眨巴眼，“他俩？”

　　终于给这个傻子讲明白了，溪禾甚是欣慰。她揽过庄肆肩膀，压低嗓子，“以后对我师父放尊重点。”

　　庄肆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重重点头应下。挨个嘱咐将士们别喊号子，莫要惊扰颜生休息。

　　月上枝头的时候，颜生才悠悠转醒。

　　这一觉睡的甚是舒爽，美滋滋睁开眼，却看见侯莫陈景坐在角落捧着一卷书。

　　颜生不动声色撩起帘子，他的声音就轻轻传来，“马上就到州弥沱了，你不再睡会儿？”

　　她坐起身子活动肩膀，“睡饱了，有点饿。”话刚落音，两贴饼子就递到了她面前。

　　“一直温着的，趁热吃。”

　　颜生本想矜持一下，奈何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索性不做作了，低头掰了饼子就往嘴里送。

　　“慢点吃。”一杯热茶放到颜生手边，蒸腾的热气看得人暖洋洋的。

　　颜生正吃的开心，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将军，到州弥沱了。”

　　侯莫陈景放下手里的书，掀开帘子便看见了州弥沱紧闭的城门。

　　“递帖子吧。”

　　庄肆得了令，转身往城门跑去。

　　“再吃点？”

　　颜生喝光茶冲他摆摆手。

　　不消一会儿庄肆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军，守军不放行。”

　　“怎么回事？萧粱没收到信？”

　　庄肆抬头答：“守城的庞恕说……没收到任何放行的指示。况且就算是真的，也不能确定来人就是柱国将军，他要我们退兵二十里驻扎，待他禀明上峰再说。”

　　侯莫陈景手搭在腿上，斜眼瞧了城门，“萧梁这是要卸了我们兵甲才有的谈。”

　　“这也怪不得萧梁，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带着兵马进城，确实让人不得不防。”颜生坐到侯莫陈景旁边，撩起帘子环视城墙。

　　“一旦卸了兵甲，我们进城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以后谁是柱国将军，还真说不准。”

　　城墙上，几路人马从两侧补进缺口，他们架起弓箭让原本就不大的城楼，瞬间有些拥挤。

　　“萧梁打的什么主意我不清楚，但这州弥沱必须要进。”颜生冷眼同侯莫陈景对视。

　　州弥沱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扼住这里才能跟萧梁周旋的时候有退路。

　　侯莫陈景原本是受大司马调遣来的南镇，于萧梁而言盟友自然是越多越好，北镇便是他要争取的盟友。两人又有侯莫陈家的情分在，侯莫陈景自认为前来斡旋是有空间的。

　　现下萧梁摆这么一道，侯莫陈景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既然将军没有两全之策，不如先按他说的退兵驻军，我来会会他。”

　　侯莫陈景看颜生笃定的样子，想必她有办法，不如让她试试。

　　“不要硬来。”

　　颜生了然，深深看了城墙上守城官一眼，缓缓放下车帘。

　　侯莫陈景转头对庄肆道，“去跟庞恕说一声，我们可以退兵十里驻军，但将军们进城不能卸甲。让他跟上峰商量去吧。”

　　“是。”

　　大军退后十里安营扎寨。

　　天边鱼肚泛白的时候，颜生爬了起来。悄悄推了推正在大呼的卢益，又扯了扯何渊，眼神示意两人跟上。

　　颜生环视一圈，营地里众人都在熟睡，王什却亮着眼睛盯着她。颜生视线挪到他脚伤上，王什立马站起来蹦了两下，满目期待的看着她。

　　“带上吧，溪禾说他没有大碍。”卢益凑到颜生耳边不动嘴唇轻声劝说，“这小子挺机灵的。”

　　颜生瞧了他一眼，朝王什勾勾手指。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几人跟前。刚要张嘴，被颜生眼神制止了。

　　这回颜生点兵非常仔细，除了何渊卢益王什之外，还叫了两个流民营的人，黑骑营的人也带了两个，剩下的便都是新兵。

　　这些人组成了十人小队，悄悄骑马朝州弥沱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