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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走马 一切都听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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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风声撞上坚硬的城墙,震颤出清脆的声响。
一行人缓缓靠近,他们匍匐前进,随着风晃动,身形隐匿在挥动的草丛里。
冷箭穿过灯笼,嗖的一下全灭了。
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纷纷起身朝城楼下看去。
城外除了铺满的月色,便别无它物。
“风太大吹灭了灯,赶紧点上。”守城的士兵随手点了一个年纪小的孩子,孩子不情不愿扭头朝墙角走去,嘴里还低声咒骂,“尽让我去干这些,你们吃喝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一声。”
他磨磨蹭蹭走到墙角,在箱子里翻找半晌终于摸到了火折子。
四月的夜还是有些冷,他缩着脖子,将长矛靠在怀里,举着火折子吹了半天才亮起。
他小心翼翼护着火苗,刚转身便撞上坚硬的铠甲。“是哪个龟儿子?没看见我掌灯呢?!”
微弱的火光下,一张狡黠的眼正死死盯着他。
他朝那人身后撇去,攀绳还挂在墙头,本来应该放哨的士兵已经歪歪扭扭躺在地上。
震惊的表情还没撤下,含在嘴里的警报被一刀抹掉,他便软身倒下。
王什接过他手里的火折子吹灭,顺手插进腰间。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用刀开路,一人用锤补刀,很快就将城墙上的士兵清理干净。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众人就来到铺房前,将其团团围住。
颜生贴着墙壁蹲着,示意何渊和卢益一左一右开门,其余人分散把住城墙口,防止有人接近。
何渊将刀竖起贴进门缝,缓缓翘起门闩,他回头冲颜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便大力推门,屋内人反应也很快,顺势吹灭了蜡烛,几道箭朝门□□来,颜生和卢益翻滚进屋将门合上,屋内一片漆黑。
屋内人都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颜生缓缓抽出刀,用袖口擦了擦,慢慢探出刀身,借着昏暗的月光,一寸一寸查看。
这铺房共有三间一字排开,正门在中央,左右耳房都是放兵器的,除了正门里面没有窗户。
方才亮灯的位置是朝东,颜生此时正背靠着一排架子,她顺手抄起一块趁手的石头往东耳房扔过去。
一声闷哼过后紧接着一片桌椅碰撞的声响,颜生原本借刀看的不真切,只是大概蒙了一个位置,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悉悉索索的布料声音朝东耳房角落移动,原本屋里的人应当比他们更清楚,要想活命只能往门口走,往里面被围死是迟早的事,这会儿朝里面摸的只能是卢益或者何渊。
可是他们都是穿的薄甲,这声音不对。
颜生叩了叩甲衣,翻身跃到门口,几支短箭迅速扎在她身后。
卢益和何渊听见甲衣的声响,便知道是颜生动了。
两人也学着颜生的手法,叩击甲衣报位置,一番闪转腾挪之后,三人很快就将那人压进墙角。
颜生长刀有些施展不开,便让卢益短刀在前,三人缓缓靠近,那人却突然横刀推出,朝门口撞去。
何渊双锤架住刀,卢益扫腿将人绊下,颜生趁势挥刀直冲他面门去。
“是我!”
颜生听了声音,来不及收刀,只能手腕用力翻转,那刀瞬间插进桌面,将桌子劈开。
那人赶忙点了火折子,凑近自己,“地师,是我,庞恕!”
颜生一把夺过火折子收起来,她警惕朝门外看去,不见有人赶来才扭头,狠狠锤了他脑瓜两拳才解气,“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先点灯!万一来的是别人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庞恕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方才借着刀才看清是你们,要知道是别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亮灯的。”
卢益瞧着庞恕的脸,忍不住红了眼眶,冲上去就将人揽进怀里,“恕哥你咋瘦成这样了?”
庞恕被他勒的差点喘不过气,不着痕迹将人推开,“行了,几月不见你怎么越发泪浅了?”
他看向何渊,上下瞧了很是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你在军营练的不错,刚才那双锤差点没直接给我抡背过去。”
何渊笑着摸摸头,“我觉得还得再练。”
“费这么大劲是让你们来叙旧的?”颜生盯着几人翻了个白眼,“我们时间不多。”
几人顺势坐在地上围了一圈,“萧梁那边现下是怎么个情况?”
恕敛起嬉笑神色认真起来,“大司马回京了,留了余潜川留在丹宁郡。”
大司马回京,对颜生来说是个利好的消息。他此时走,说明京城真的发生了大事。若能借这个时机,迅速进入南镇,不管是拉侯莫陈景下水,还是搅浑这水,对她都至关重要。
“萧梁呢?他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此时对萧梁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可他不动定是有其他筹谋。
庞恕淡淡一笑轻声开口,“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萧梁不是先前打的热闹吗?现在怎么突然蔫儿了?”卢益问了众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先前萧梁打的顺风顺水,那是因为有钱有粮。结果遇到了余潜川,这小子真是不得了,仅率十人轻骑就将孟辽的粮草都烧了个干净,还顺手斩了他一条胳膊。”庞恕满眼都是对这位少年将军的欣赏,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了倾慕之色。
年轻,勇猛,是颜生对这位将军的第一印象。如此良将,真想见识一下。
“那又怎么样?我们地师也勇武无匹。”卢益见不得他这样夸赞别人,看向庞恕的眼神,都染了几分恼怒。
这话换了旁人说,或许有拍马屁的嫌疑,可换了卢益就不一样了,他心里就没有比颜生更配得上勇猛的人。
颜生没搭理他,转眸继续追问,“萧梁不至于丢了一点粮草,便打不了仗了吧?”
庞恕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他一共烧了三处粮仓。孟辽守的丹宁郡,余勒川守的雁陵郡,还有李湛守的浔阳郡……都烧了。”
颜生有些骇然,烧一处那是勇猛,这三座城都是萧梁同大司马开战就打下的,如何能都烧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萧梁的船烧了二十条,现下北镇的马匹,西镇的布匹,还有粮都进不来。”
西镇给南镇送布匹这事一直是洛拔陵在办,颜生是知道的,可北镇暗中给南镇送马匹这事,侯莫陈景从未提过。
如今马匹运不进南镇,侯莫陈景应该早就知道,所以才答应了大司马来南镇。明面上他是接了大司马驰援的命令,实际上他早就同萧梁暗中交易,不仅拿捏了萧梁的命脉,也能在大司马面前周旋。
“所以萧梁现在粮草,兵甲都不足以同大司马对抗,他选择先耗着。”
庞恕点点头,“他在南镇经营几十年,早就与南镇贵族同气连枝,根基是有的。只不过粮草,兵甲筹措都是当地贵族给的钱,如今船只被毁,牵连贵族没法赚钱了,这些人现在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递给颜生,“梁云重的盐矿产出不少,并上你汇来的钱,我们在南镇做了香料买卖。趁着他们没了船,我们用云山古道大赚了一笔,钱都放在这里了。”
金光闪闪的钥匙轻轻放进颜生手里,庞恕难掩得意之色,晃着脑袋只等着夸奖。
“我们已经发财了?”卢益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瞧着庞恕,他抿唇笑而不语。
颜生将钥匙推还给庞恕,他很是不解,颜生开口道,“拿这些钱,慢慢筹措一批厚甲,并了兵器……千万不要引人注意。”
庞恕虽然还是不懂,可既然颜生如此吩咐了,他便还是点头收下。
“时间不早了。”颜生起身拍了拍土,低头看向庞恕的神色有几分歉疚,“该做的戏还是要做足。”
卢益和何渊二人也憋着笑起身,三人的模样看得庞恕心里发怵,“你们要干什么?”
颜生二话不说,一脚将庞恕踹飞,带着门板重重砸在地上。卢益飞身上前短刀抵住他的脖子,将他的手反扣在身后,按在城墙上。
何渊则朝天上放信号。
庞恕低声咒骂卢益,“你个没良心的!手劲这么大!”
“严肃点,你现在可是投降的守城。”
远处,侯莫陈景的马车缓缓靠近。
“开城门!”
侯莫陈景站在城墙下,盯着颜生看了许久,满目探究像一支冰锥扎进颜生背脊,冷意贯穿脊骨。霎时间,颜生觉得两人离得很远很远。
他摘了披风顺势递给颜生,自己则坐到上座斜靠着椅背,肆意打量兵曹。
颜生这才在心里自嘲一笑,方才应当是自己错觉。
“卑职庞恕,州弥沱守城,见过将军。”庞恕跪在地上笑得谦卑。
侯莫陈景轻蔑一笑,“守城是如何确认我就是侯莫陈景?万一有人假冒呢?”
庞恕绷紧身体,脸上豆大汗珠滚滚落下,他朝颜生方向揖手,“方才,颜都督已经同我看过证据了,您就是柱国将军。”
侯莫陈景顺势看向颜生,“哦?什么证据?”
颜生将身侧的长刀放到背后,“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庞大人哪里是那种死脑筋,同他讲了道理,人家自然就懂了。”
庞恕低着头,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附和她,“都督说的是。”
侯莫陈景支着脑袋有些苦恼,“可是我的兵马还在城外,这……要如何是好呢?”
庞恕的头垂的更低了,他犹豫半晌颤巍巍开口,“镇将的意思是……不卸甲不能进城……”
“你再说一遍?”庄肆倒是活泛,当即拔刀抵在庞恕脖子上。
今日他脖子已经被抵了三回,就算都是做样子,那也是破了层皮了。庞恕苦着脸看向侯莫陈景,“将军我也只是听命行事,求您别难为我。”
侯莫陈景转眸看向门外没接话。庞恕求救似的盯着颜生。
她抱着胳膊瞥了一眼侯莫陈景,抬手推开了庄肆的刀,“将军既然我们来了别人地盘,理当讲规矩,依我看不如将兵马都囤在州弥沱。”
侯莫陈景扭头半眯着眼瞧她,颜生凑到他身旁,“黑骑营一千五百人,路上收编了近七百人。这支队伍就算进了州弥沱都难免不被萧梁忌惮,不如就将人放在这里。若萧梁不肯听话,州弥沱距离景安城不过三日路程……”
颜生眯着眼瞥向庞恕,“况且山匪还需操练,将人留在这里一起训练,有备无患。”
顺着她的目光,侯莫陈景看向庞恕的眼神也明亮了起来,“庞大人守城任务繁重,不如我替你找个副手,为你分担一些,你看如何?”
庞恕眼珠滴溜溜转,小心翼翼赔着笑,“不知将军说的副手是哪位?”
侯莫陈景侧身看着颜生,“依都督看,应当推举谁呢?”
颜生环视一圈,目光细细扫过屋内众人。
卢益,何渊脸上皆是无所谓,他们俩跟颜生亲近是众所周知的事,选他们之一提拔,在外人看来也是情有可原。
颜生的目光却直接划过两人,落在了王什身上。
“将军,我推举王什。他勇而不莽,智而不怯,虽先前做山匪,但已经改过,卑职认为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侯莫陈景略沉吟一番,“庞大人你看呢?”
庞恕抬脸对上颜生视线,见她神色笃定,转头朝着侯莫陈景躬身,“一切都听将军的。”
侯莫陈景不动声色打量颜生一眼,旋即转眸看向王什,“便是你罢。”
王什呆滞在原地,盯着颜生不可置信,直到颜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好好干,别辜负了将军一番心意。”
他重重点头,手脚激动的有些不听使唤,“谢都督。”他身后的新兵们也都沾染了兴奋,一个个忍不住扯他衣袖,脸上尽是按捺不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