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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峰回 将军,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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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年戳着地图指给她看,“原本从州弥沱进入西镇主要走沔河,颖山城是依靠山间夹缝,仅能补给前线物资。”
确实,若有水路他们早就直接进西镇了,也不用在这里苦守,颜生着实有些想多了。
“船肯定是没有的。”他抬头盯着颜生,额间皱纹在油灯下映出一抹红色,只见他微微咧嘴,“可前几日沔河改道,倒是冲了一条水路出来。”
周鹤年冲她招招手,两人埋着头紧盯着地图,“这里。”地图上标记了一条细细的线,将颖山城与沔河连在了一起,“我派人勘察过了,这是最快出去的办法,绕山路得走上三日。”
颜生觉得即便没有船,也需要先跟侯莫陈景碰面,免得耽误了行军,他怕是会生气。
“只能这样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两人谈妥出门时已经是深夜,院中篝火亮着,众人围着卢益和何渊聊着这些年他们不曾参与的世道。
苏堂蹲在角落悄悄抹着眼泪,“怎么了?”颜生轻柔抚过他头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泪眼婆娑抬起头,撇着嘴同颜生道:“我见着爷爷了。”
顺着他指尖看去,面前是一方石碑,那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颖山城守兵们的生平。
“寥州苏恒,弱冠从戎,廿七捐躯,魂归颖山。公善长枪,亦好诗文。青山埋骨,忠魂不泯。”
一行小字,寥寥数语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颖山城里不知道埋了多少英魂,他没看见的太平盛世,你得去替他看。他没写完的诗文,你亦要替他写。”
人长大往往都是一瞬间,就像此刻的苏堂,他红着眼眶,瘦弱的身材同昨日并无二致,可火光跳跃,他的影子在石碑上却突然长成了一个大人。
颜生拉着他坐到篝火旁,周鹤年略抬头瞥了一眼他,递过一串葡萄干。
“这是醉流霞,尝尝看。”
原以为沔河改道吃不上这醉流霞了,没承想阴差阳错在颖山城吃上了。
“入口香甜,回味无穷,果然不负盛名。”颜生觉得,这样的葡萄当真是天上才有的美味。
周鹤年和煦一笑,又递上一盘,“都督回去之后有什么计划?”他还是不放心。
彼时,尚且是中书侍郎的胡岱峰,就能将侯莫陈家拉下来,如今他已经稳坐大越最要紧的位置,没有万全之策要想对付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篝火烧的劈里啪啦,颜生脸被烘烤的有些发烫,“我们随将军来南镇是平乱的,自然要先看看南镇的情况再做决定。”
“一点安排都没有吗?”周鹤年有些急了,果然年轻的后生让人不放心,他恨不得立马飞回京城,亲自同胡岱峰掰掰手腕。
“将军莫急。”颜生拉着他坐下。
周鹤年不知她在卖什么关子,洛水每年七月就会进入汛期,两岸无法驻军,颜生他们若要同大司马周旋,定要在七月之前渡过洛水,才能挥师北上。
也就是说,南镇平乱得在这之前完成。如今已经四月,即便有法子修筑工事怕也是来不及。
颜生声音淡淡,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笃定,“将军放心,事在人为。”
他把手里的葡萄干全丢进火堆,一时间香气弥漫开,浓烈的味道带着冷风的腥气。
“既然都督无暇顾及宫里,我自会领着这帮老家伙,给那位带点颖山城的特产。”
翌日,天刚亮起,颖山城的白头兵们已经整装待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能坚持到回家。
颜生几人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到山腰一座洞穴外。
周鹤年跳下马,递给他们一人一块木板。
“将军这是?”
“顺着洞穴往前走一炷香,看见一个水潭就可以下水,然后再往前走就会有条小路,用这个漂着,很快就能到沔河。”
他身后便是被树枝遮掩的洞穴,洞口不大仅有三臂宽,里面漆黑一片,卢益丢了块石头进去,滚了半晌还能听见回声。
周鹤年接过点燃的火把递给颜生,沉声嘱咐她,“多思量,莫冲动。若有需要千万记得给我来信。”
颜生躬身行礼,“将军,后会有期。”
周鹤年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翻身上马。
望着队伍离开的背影,卢益凑到颜生旁边悄声问她:“地师,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突然跟你掏心挖肺了?”
蛇形队伍消失在拐弯处,颜生才收回目光,“卢益,你为什么跟着我?”
卢益被她问的一懵,挠着头不晓得怎么回答,“跟着地师有饭吃有盼头,算吗?”
颜生点点头,“他们也一样。”
卢益歪着脑袋看着颜生,还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见她已经跨步进了山洞,只得跟着钻进去。
山洞里滴答落水,脚下一片泥泞,几人走的谨慎,约莫过了一刻钟,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一片幽静的潭水躺在众人面前,“地师你看!”循着何渊声音看去,潭水对岸有面影壁,借着日光依稀能看见上面绘着一些画。
颜生从背后拿出木板,“去看看。”几人挨个入水,划到影壁前。
“嘶,这壁画有些眼熟。”何渊举着火把一寸寸照亮,“想起来了,云山古道里面的壁画跟这个一模一样!”
颜生凑到壁画跟前细细察看,果然这壁画同云山古道一样。
“这壁画上说,颜家犯了某个大错惹了天怒。有位神仙指点颜家在这里引水灌溉,挖了这条水渠。”
这壁画上的神仙同云山古道里的应当是同一个人,她白衣飘飘神色悲悯,与上回壁画不同,她的眼睛被白纱覆盖。
她立在山巅俯瞰芸芸众生,脚边坐着一位背身的男子,那男子手里拿着一块罗盘。罗盘上鎏金的大字,显示他的身份应当是颜家先祖。
颜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盘旋,始终扯不出个调理,这位神仙与颜家到底有什么渊源?颜家最隐秘的工事里都有她的身影,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王什见众人盯着壁画不动弹,出声催促,“都督,赶路要紧。”
抽回思绪,颜生领着众人赶路。
渡过小潭,一道竖着的“凸”字型小道出现在眼前。
左侧是狭长光滑的山壁,下面是漆黑不知深浅的河水;右侧是窄口小路,不仅窄还很矮,人只能弯腰弓着身子,才能勉强前进。
卢益脑袋碰在头顶第三次的时候,他顺势坐到地上,捂着头上的大包抱怨,“这路真的是给人走的吗?怎么修的这样矮?”
何渊一路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虽然不至于碰了头,可胸前摩擦也是红了一片,他在地上喘着粗气,“兴许以前是给骡子马走的,人压在后面催促就行。”
颜生弓着的背也僵硬难受,她总觉得这条水渠有些怪异。按理说,单纯的水渠挖通引水便可,不至于挖的如此深。况且一旦水势上涨,这旁边的空道就会被淹没,它存在究竟有什么用?
何渊拉过颜生让她歇歇,“地师,你看我想的对不对。这水渠引水得是流水吧?你看我们一路过来都是死水,这水渠明显没什么用啊。”
卢益揉着脑袋答他,“或许这水渠百年前是活水,只是现在不行了。”
颜生轻轻摇头,“不会,颜家修建这种隐秘的工事都是考量再三,不会只做几十年的打算。”
何况在这深山修建水渠,一点也不比云山古道简单。云山古道?颜生眸子亮了亮,“若这条水渠也是云山古道的一部分,那么它们应该用的同样的原理。”
借助涨潮落潮,云山古道的水可以按时输送,那么这条水渠也应当有涨落。可这低矮道路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颜生皱着眉头伸手挖了一抓山道,同来路上坚硬的山壁不同,这山道质地柔软还夹杂着河沙。因着光线昏暗,也没注意到。
既然如此,颜生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云山古道利用山洪攻城拔寨,若利用水渠做更精密的设计呢?比如把大量山洪挤压收缩,用山壁做炮筒,山洪做长箭岂不是无往不利?
颜生咬牙跳进水里,她需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都督!”
“地师!”
颜生沉入水底,脚下果然踩到了松软的泥沙。伸展手臂,缓缓的流水裹着砂石划过她的指尖。
她浮出水面,看着挤作一团的几人,笑着冲他们招招手,“下来!”
几人丝毫没有犹豫,扑通都跳进了水里。
“你们说的没错,这山道就不是给人走的,是个杀人利器。”颜生挖出脚下的沙子拍到山道上,“这是用来堆放泥沙的。”
“那我们抱着木板能出去吗?”
颜生白了卢益一眼,“颜家先祖像是这么愚蠢的人吗?你抱着木板出去不泡囊都算你五行缺水。”
“那要怎么出去?”卢益脑袋支在木板上,耷拉着眼睛一点力也不想用。
河水泥沙多,影响效果,所以作了一个山道用来堆放泥沙?
“不对啊地师,这说不通。水势积蓄起来才能有用,可这山道与水面齐平,这泥沙挖出来也会被水冲走。”
颜生也想不通,难不成这山道真的只是水渠?
王什扒拉开卢益伸直脑袋,“或许,是不打仗的时候作水渠,把泥沙挖出来灌溉庄稼,等打仗的时候就用来杀人?”
颜生也摸不准了,若只是要利用水势,泥沙挖出洞外即可,这山道修建就属实多余,可颜家先祖真的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或许有一种可能,颜生猛吸一口气沉入水底。拿出小刀用力挖开河底沉积的泥沙,一块阴沉木缓缓露出。
她浮出水面,抹开满脸水渍露出兴奋的脸,“这山道是用来放船的。”
“船???河底有船?”众人皆是一惊。
“船身用整颗树木凿成,然后埋进水底泥沙中,隔绝外部空气,便成了阴沉木。待到要用的时候就从水底挖出来,放进山道搁置,掏空泥沙再把船放进水里。”
何渊忍不住鼓掌,“颜家先祖真是大才啊!这样不仅可以借水冲锋,还能运输士兵,定能打对面措手不及。”
听到水底有船,卢益来了精神,“还等什么,赶紧挖吧!”
几人潜入水底,手脚并用不过一会儿,果然挖出了三条船。
颜生掏出罗盘,上面的指针纹丝不动。她叹口气,拿出木板划动,“暂时没有山洪了,自己动手吧。”
卢益坐在船头目光呆滞盯着河面,“还以为是什么神迹呢,结果还得自己来。”
“有船就不错了,别抱怨了。”何渊倒是开朗,坐在他身后乐呵呵。
王什同苏堂一条船,跟在颜生船后。
几人拿着木板做浆,顺着水渠慢慢划了出去。待到山壁变宽,沔河豁然出现。
颜生眯着眼睛瞧见许多人在河边,一个穿着天青色袍子的人垂着肩膀颓然望着河面。
她咧着嘴朝他挥手,“将军,我带着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