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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羽林添翼 将军可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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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戚戚刮过长满青苔的城墙,撩过他们饱经风霜的脸颊。
一个个白头兵或许早有预感,眼底已经蓄起热泪,殷切的盯着颜生没有说话。
颜生的目光落到周鹤年身上,他同他们不一样,他是将军,是这座孤城的守将。
他肩头的铠甲早生了锈,此刻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着眼眸光紧紧锁住颜生。
二十年前,颖山城作为侯莫陈家前战军,在这里建立起堡垒。
侯莫陈集大军在这里稍作停留,便直扑西北,尔后再没回来过。
颜生很难想象,这么多年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这位周将军是靠什么,将这些人扎在这里毫无怨言的。
是描绘了一个胜利的将来吗?还是加官进爵厚禄利诱?亦或是用京城的子女性命做威胁?
颜生想不明白,那可是二十年啊,金戈铁马本应挥洒热血建功立业的年岁,却被丢在了这深山里,从此少年意气被萧索的风吹白了两鬓。
周鹤年身旁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沙哑着嗓子开口:“十八年前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曾有敌军来劝降,许给周将军万户侯的爵位。将军当着全军的面,把劝降信烧了。”
他眼里火光腾起,灼灼目光像是回到了昔年战场,“将军把帅旗插在那城墙上,朝那将领大喝,要么凭本事杀穿颖山城,要么就等着大将军将你们都斩了。黑骑营从未有过降兵,也绝不弃城,更不会弃弟兄。”
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想到当年的情景他们一样会攥紧拳头,周身杀意汹涌。
人群里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士兵,抽噎着出声,“他们还笑话我们,说大将军不会来驰援了。”
他们眼里的精光逐渐褪去,悲怆的神色沉在颜生身上。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泪水也止不住模糊视线。
从小她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兄叛弟,弟谋兄;父欺子,子弑父;君疏臣,臣覆君......
乱世中,今朝他拉大旗,明日你做皇帝,大家对背叛习以为常,可当有人用二十年去践行一句军令的时候,却是令人动容。
她望着周鹤年沧桑的面容,忽然懂了大半,又仍觉二十年的光阴太重。
闭上眼将泪水逼回去,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这二十年的坚守没有白费。
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双手抱拳,用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答道:“诸君,西北战事已告捷!”
这个好消息对他们来说,来的太迟了,以至于他们听完也只是淡淡点头,默默颔首。
“应当的,我们黑骑营就是如此所向披靡。”
老朽撩起衣角擦掉脸上的泪水,嘴角是抑制不住的苦笑,“没白守啊,这些年没白守。”
周鹤年胸口抑制不住起伏,喉结滚动嘴唇颤抖,他轻轻闭上眼,一行泪顺着脸上的皱纹缓缓滑落。
卢益,何渊他们在颜生身后轻轻啜泣,与老兵们不同,他们的哭腔里夹杂着遗憾。
颜生按下哽咽,继续开口,“侯莫陈益将军以一己之力突出重围,于阵前取敌军将领首级,退敌三百里。”
说罢,她迅速垂眸,她怕对着这一双双眼睛,接下来的话会说不出口。
她的声音不自觉收紧,喉咙也有些干涩,只能强撑着艰难开口:“却深陷包围,力战不敌。”
颖山城的风忽然就急了,卷着青苔碎屑扑在众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他攥着拳头的手猛地松了,指节因为用力太久泛着青白,喉结滚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追问:“你是说少将军.......死了?”
颜生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侯莫陈益将军斩敌首后,为了引开敌军,保护大军撤退,他孤身深入敌人腹地,遭敌军围堵......力竭殉国......”
这话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人群里。
她不敢看众人脸色,沉声继续道:“十五年前,大将军侯莫陈集......因病去世.......”
“哐当”手里的兵器砸在地上,在死寂的城墙上撞出刺耳的响。
有人慢慢佝偻了脊背,再也没了方才黑骑营所向披靡的傲气,仿佛那二十年的坚守,忽然就没了落点。
周遭的白头兵们没有哭,只是齐齐僵在原地,眼底那点因捷报燃起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们脸上悲怆中夹杂着一丝茫然。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来了西北大捷,却等不来统帅归城。
如今执念碎了,连带着最后一点少年意气也塌了。
颜生看向周鹤年。
他依旧脊背挺直,肩膀低垂。他白发在风中飘动,深埋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波澜,只瞧见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没输。”
周鹤年抬眼,望向西北的方向,风撩起他额前花白的发,“黑骑营没有输。”
这话落进众人耳里,却没人应声。
有个老兵忽然颤巍巍地抬手,缓缓跪了下去,动作迟缓却郑重。
紧接着,一个两个......满城墙的白头兵,都跟着跪了下去,朝着他们少年时出发的京城,深深伏首。
颜生蹲下身扶住周鹤年胳膊,用力将他拉起,“将军,如今大越动乱,比二十年前更甚,侯莫陈家需要你们。”
周鹤年茫然盯着颜生,他已垂暮之年,毕生心愿唯有守城,如今城已无需再守,他还有什么用?
“世易时移,老朽已经无用。”
颜生示意卢益他们扶起白头兵们,“如今大越朝堂内有大司马胡岱峰把持,君令皆经他发出。”
“胡岱峰已经是大司马了?”周鹤年紧皱着眉头不甚相信,“当初离京只时他不过是中书侍郎,想不到他竟然有如此野心。”
“他挟天子令诸侯,野心人尽皆知。”她无奈叹口气,“然而,在外南镇,西镇,各自屯兵发力。唯有北镇由侯莫陈家镇守,此次我们便是为了平定南镇与羽林军的战事而来。”
颜生将如今天下的局势同白头兵们细细讲了一遍,他们甚是唏嘘,原以为平定了西北,大越就能得几年安稳日子,却没想到世道更加混乱了。
烛火摇晃,周鹤年的眼睛盯着颜生阴晴不定。
“敢问都督,如今侯莫陈家谁是家主?”
“如今的柱国将军,侯莫陈家的家主是侯莫陈景,侯莫陈集第四子侯莫陈益的独子。”
周鹤年点点头,旋即抬眸半眯着眼打量她,“那你是侯莫陈家什么人?”
听闻此言,卢益第一个走上前笑着打哈哈,却被颜生推开,“将军这里说话不方便。”
周鹤年扫视周围一圈,“跟我来。”
他屏退周围人,领着颜生进了屋子。屋内陈设简单,许多家具都是随意摆着,想来是为了方便随时撤离。
“吱呀。”周鹤年关上门,随手敛了凳子坐下。
颜生打量着周围,声音极轻,“周鹤年,晋州人士。七岁丧父,被侯莫陈集收养,入崇吾书院学习兵法,后入黑骑营。”
他凝眉审视颜生,“你知道我?”
颜生淡淡一笑,“我还知道,你同颜博印,侯莫陈敏是同窗好友。”
“你究竟是什么人?”
颜生转头望着他,略低头便跪了下去,“我叫颜生,是颜博印嫡传徒弟。”她缓缓抬头,看见周鹤年惊异的脸上眼眶泛红,“我的母亲,名唤侯莫陈敏。”
周鹤年直直盯着颜生有些不可置信,“阿敏的女儿?”
他眉头紧锁探究的打量颜生的面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些证据。
“可你,为什么姓颜?据我所知,阿敏当初是退了与颜博印的婚事,嫁入皇家的。”
他像一头警惕的狮子,周身威压顿时暴起,凝眸横眉沉声道,“阿敏一生坦荡,容不得你来编排!”
颜生敛起满目酸涩伏首磕头,“良妃娘娘……”
她从不允许颜生叫自己母亲,只肯让颜生唤自己良妃娘娘。
颜生喉间颤抖,深呼吸许多次才勉强吐出字句。
“良妃娘娘以□□勾引当时的太子,企图颠覆社稷,被高祖撞见……”她声音愈发低沉,犹如西北的冻土,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太妃们的讽刺还历历在目,“不知你应该叫太子哥哥,还是叫太子爹爹呢?”她们讥笑的刺耳声一遍一遍鼓噪着颜生的耳膜。
她努力扯回思绪,面无表情擦掉了脸上的湿气,“彼时西镇战事告急,为了稳定军心,高祖只将良妃收监,直到……”
“直到,西镇战事稳定。”周鹤年走到颜生面前尽是怅然。
她低着头只看见地上被泪水打湿的泥土,看不见他的表情,“高祖赐下柱国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召将军暂留京师,后由大司马胡岱峰上书弹劾,又拿出了……良妃的案子逼将军交了兵权……”
周鹤年听不下去,手撑着桌角也止不住颤抖。他还是无法接受,草原上最明媚恣意的风,消散在了凉薄漆黑的宫殿里。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一颗一颗都打在颜生心里。
良妃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都是疏离,也从不肯抱她。
可她会每天带颜生去给太后请安,颜生最喜欢去请安了,因为会路过太史局。
春天太史局门口会有许多花,扎在头发上可好看了;夏天太史局门前的高大树木间会有冰块,凉凉的很舒服;秋天太史局门口常摆满精致的点心,都是颜生爱吃的玩意;冬天太史局门口的甬道前会煨着栗子,良妃允许她吃满一炷香的时间……
颜生头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周鹤年缓缓俯身,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起来吧……”
他的手温热,带着止不住的微颤,轻轻附在颜生肩头,让她多了一分暖意。
她闭了闭眼,垂头磕在他脚边,“颜生有一事要求将军。”
周鹤年的手悬在空中,他没有开口接话。颜生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用侯莫陈家都督的身份,要颖山守军入京城,投靠大司马。”
“你说什么?!”周鹤年差点摔倒。
颜生深吸一口气道:“如今内忧外患,侯莫陈家再也没有将军可以去填战场了。为了天下太平,为了侯莫陈家,为了报我母亲的仇。”她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眸光森然盯着周鹤年,“周将军可愿前往?”
周鹤年身形一顿,看着颜生的眼中烧起一股炽热。
他有太多的疑问,二十年恍如隔世,他还能做些什么?
颜生垂眸,“沔河改道,将我冲来了这里,遇见颖山守军。你们回京投靠大司马不会惹人怀疑,这就是天意。”
周鹤年听懂了,她的野心或许比大司马更甚。
羽林军是护卫皇帝的禁军,要么是皇帝的亲信,要么就是大司马的亲信。
而他们一帮老头子,打着回京师的旗号也不会惹人怀疑。
他打量着眼前的颜生,终于看出来了,她们眉眼间的志在必得,简直一模一样。
周鹤年俯身扶起颜生,双手抱拳,“末将遵命。”
颜生微不可查顿了顿首,“还有一事,要请将军帮忙。”
“都督尽管吩咐。”
“我同侯莫陈景约定明日要渡过沔河,可周遭村镇被大水冲毁,现在大军没有船只渡河,不知道将军是否有法子?”
周鹤年转身拿出一张地图,“你说沔河改道,是哪个地方?”
颜生指着地图圈出一块,“这里便是被冲毁的拐弯。”
周鹤年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摇摇头,“若是当年我们有这样的运气,便不会被困在颖山城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