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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颖山岸 君王的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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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风声萧索,山谷中树木摩挲,有规律的抖动着。
颜生数着拍子,紧盯着晃动的树枝,“左边的树枝每次晃动三下,”转头看向右边,“然后右边接着晃动三下,如此循环。”
卢益眯着眼睛瞧了半晌,确实如颜生所说,“什么人在这里搞这些鬼迷日眼的东西?”
树影间有人越过,“那人的军服你们认识吗?”
几人皆是摇头,这军服颜色深沉又泛着白,铠甲稀稀拉拉像是从地上随意捡来拼上的。
况且人影一闪而过,看得不慎分明。
颜生转头看向王什,“你对这一带熟悉,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王什靠在山坳里,碾碎方才顺手摘的草药,往苏堂嘴里塞。
他茫然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这里有什么军队驻扎,先前偶尔还有山匪,可是早就被我们赶跑了。”
他抬眸看向颜生,“这个地方,我们也从未来过。”
“管他这么多,会会他们就知道了。”
何渊举起小刀,眼底发了狠,“既然他们装模作样用树影骇人,连我们这些残兵都忌惮,说明他们根本就没几个人。”
颜生也是这个意思,主动出击总好过在这里干耗着。
就算现下已经有了药,可是跟侯莫陈景约定好明日会渡河,要是不能找到回去的路,耽误了渡河才是误了大事。
她压低声音将几人聚拢,“何渊去左边,把人赶到右路。我跟卢益去右路等着。”
何渊点点头,抓起小刀闪身摸进树林里。
王什见三人要出去拼命,着急抓住颜生胳膊,“我呢?”
颜生将苏堂塞进他怀里,“照顾好苏堂,我们去去就回。”说罢招呼卢益隐匿进了右边树林。
王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以前他是山匪的冲锋队长。
所有危险卖命的事都是他打头,听到最多的话就是“王什快冲!”“王什你给我站起来!”“王什不许后退!”......他从未想过原来指挥的将领是会冲在最前面的。
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堂,面色潮红嘴里还嘟囔着浑话,不由扯了嘴角,满眼羡慕的看着他。
山上长满及腰的草,湿漉漉的空气中,混合了淡淡的腐草味道。
两人边走边砍下藤蔓,几条拧在一起,拴上石头便做成了简易的投掷武器。
卢益干这个颇有经验,以前带着流民营的时候,他就是就地取材的好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脚边已经堆了好些藤蔓了。
两人靠着山道旁的斜坡,将藤蔓取出一部分挂在树枝上,垂下的石头编织成一道网。
两人肩并肩盯着对面,手里还不停用小刀削树杈。带着倒刺的树杈被打磨的锋利无比,颜生将树杈捆在藤蔓上,用力一扔石头,牵引的藤蔓就插进了对面的树干上。
干完这些,两人便趴在地上静静等待。
天色有些灰蒙蒙,山涧雾气渐渐升起,偶尔一只鸟飞过才让寂静的山林有了声响。
“来了。”卢益瞧着对面晃动的树影低声道。
一道灰蓝色的身影在树影中向前急奔,后面的何渊同他差了两个身位。
颜生仔细盯着那个人,四周除了那一片便再没有动静。
方才虚张声势的就只有这一个人,“走。”
那人被何渊撵到山道旁,刚跳起就被卢益甩出的藤蔓砸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甩了甩脑袋,还没来得及起身,颜生飞身冲出将他按在地上。
“说,你是什么人?”
卢益收起藤蔓,警惕朝四下看去,确认只有他一个人才放下心来。
这人身形高大,看起来年纪约摸五六十岁了,斑白的头发梳得光溜,薄薄的嘴唇紧闭,即便被人擒住也是一副倔强的样子。
“我们都督问你话呢,说话!”何渊跪在他背脊上的腿稍微使劲,他整个人就贴在了地上。
颜生看着他身上穿的衣服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那人嗤笑一声,撇过脸依旧不肯张嘴。
三人交换了眼神,何渊从他后背上起来,手上也卸了力道。颜生走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寻个路。若兄台能行个方便,我们找到路自然就走了。”
那人没有接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他揉了揉胳膊,警惕的瞧着三人。颜生见他犹豫,便继续道:“我们原本在渡沔河,谁承想遇到山石滚落,砸出了一个大旋涡,将我们都带了过来。若兄台能给我们指条出去的路,就更好了。”
卢益见他不搭腔,急脾气又犯了,上手就拽住他猛的扯了两下。
那人虽然年纪大反应却很迅速,反手洒出一包石灰粉扑了三人一脸,扭头就往山里跑去。
“追!”
三人追着他跑进一片泥地,那人影消失在了山林里。
“狗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何渊忍不住怒骂。
寂静的山林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三人同时屏息凝神。颜生分辨出声音来源,眼神示意两人跟在她身后,慢慢朝前面摸去。
拨开杂草,那人在一片乱石堆前捡着石头,许是怕颜生几人追来,他动作慌张,装了几块石头抱在怀里就要走。
卢益低喝一声,冲了出去。
那人一个闪身三人便跌进碎石堆,从天而降一张大网将三人笼罩,脚下藤蔓忽然套紧,藤蔓收缩,三人瞬间就被倒吊在了树上。
“靠!着了他道了!”卢益忿忿咒骂。
他得意扔了石块,拍了拍手上灰尘。
“现在该我问你们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边说边挨个翻找他们身上的武器。
几人为了渡河减轻重量身上除了衣服就只有一把短刀,若这人是山匪,这回铁定是要亏本了。
摸到颜生腰间的时候,她奋力弹起,那人冷眼瞥了她一眼,“穷鬼。”
他坐到几人面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饼子细细掰碎,“你们是山匪?”
“笑话!我们可是正规军!”卢益这个猪脑子,全然忘记了他们现在身份有多尴尬。
这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肯定还在南镇,大司马同南镇打起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眼下他们只能庆幸出发前把铠甲给了新兵,对面暂且看不出他们身份。
若是这人拎着他们的人头去找萧梁领赏,保不齐侯莫陈景都要同他们撇清关系。
“哦?什么正规军?”他上下打量三人,面色嘲讽,“你们这样的还能是羽林军?”
卢益这人一旦上头,就管不住自己嘴,巧的是他很容易上头,“狗屁!我们是黑骑营!”
颜生翻了个白眼,觉得脑袋充血充的厉害,头很疼。
那人掰饼子的手顿了顿,蹭的从地上站起来,紧紧盯着卢益,他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老子站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们就是黑骑营的人。”
“卢益闭闭嘴吧。”
那人听完很是激动,冲到卢益面前抓紧他的衣领,“你们怎么证明身份?”
他急急忙忙在卢益身上上下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转身又跑到何渊身上翻了半天,依旧什么都没有。
走到颜生面前的时候,他明显很恼怒,咬着牙在颜生身上翻找,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颜生的项链上。
他的眼底瞬间蓄满泪水,伸手轻轻捧住颜生的项链,像是握住了一件珍宝。
指尖颤抖着摩挲着项链,嘴唇也在轻颤。
他全部的目光都紧紧锁住项链,没注意到身后的黑影。
“王什!干他!”
王什从他身后将他扑倒在地,那人一个鲤鱼打挺,踹开王什就跑,速度比刚才快了不知道多少,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放我们下来!”
王什一瘸一拐拿刀割断绳子,将三人放了下来。
那人不知道为何,人虽然消失不见,他嗷呜的喊叫声却在山谷里持续传来。
“追!”颜生几人在这山里就见到这么一个人,如果给他放走了,他们想要找到路回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即便他这么大喊,听起来就像是在送信,那也要去硬闯一番。
循着那人的声音,几人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看到他的身影。
他停在一处破损的关隘前,跪在地上嘶吼,“换防了!”
颜生几人蹲在一旁草丛里,摸不着头脑。
那人弩起身子仰头大吼,“换防了!侯莫陈家来人了!”
他的声音响彻山谷,夹杂着哭腔,欣喜的嘶吼伴随着萧瑟的风声回荡。
关隘上的风灯一盏盏亮起,城门上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的不真实。
许久,关隘破损的大门徐徐打开。
一位骑着战马,身着黑色铠甲的人从黑暗中走来。
他的马停在那人身边,他伸手指向身后,颜生几人藏身的方向,用悲戚的哭腔重复了一遍,“将军,换防了!侯莫陈家来人了!”
那人泪流满面,跳着脚冲着颜生招手。
“地师,小心有诈。”
颜生推开何渊的手,“看看去。”
战马叩击石子的声音在空荡的山谷里撞出冷硬的回响。
几人缓步走到将军面前,这位将军满头白发,目光却锐利的盯着颜生。
那人急切冲到颜生面前,“兵符,拿出来。”
先前侯莫陈景给她这兵符的时候,说这是侯莫陈家的兵符,难道这些人都是侯莫陈家的旧部?
颜生犹疑着,掏出脖子上的项链举起。
白头将军看着颜生手里的项链,轻轻闭了眼,泪水顺着他脸颊上的沟壑滴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他却像没察觉疼,双手抱拳抵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连声音都裹着砂砾般的涩意:“颖山城太守,周鹤年……”,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才续道,“见过都督。”
颖山城,这里竟然是颖山城。
那个消失在堪舆图上的城池,那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城池,竟然还有人守着。
周鹤年抬眸对上颜生的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动着期盼的光。
他身后冒出一个个头发花白,穿着破烂铠甲的士兵。
他们沉默,满含热泪的望着颜生。
“敢问都督,西北可打下来了?侯莫陈集将军身体可好?”他殷切的眼神,压得颜生张了几次嘴都无法开口。
“将军,先起来。”颜生扶住他的胳膊,躲开他悲戚的神色。
周鹤年僵硬着身子没借这力道起身,反而抬头盯着颜生的眼睛,原本泛红的眼眶里,那点暖意慢慢沉下去。
十八年前,侯莫陈景的爷爷侯莫陈集,领兵涤荡西北的时候,遇到了北边殊死抵抗。
西边又有蛮夷从中作梗,军需支援不利,被围困西北一年有余。
朝廷得知此事,不仅没有及时派兵,还拒绝供应粮草。
侯莫陈集的二儿子,三儿子分别从中原,南镇调兵支援,却被冠上了私自调兵不听皇命的罪名,被褫夺了兵权,圈在边关。
至此侯莫陈集二十万大军生生折损在西北,侯莫陈景的大伯父侯莫陈匀也死在了西北。
那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侯莫陈集的幺女侯莫陈敏,高祖的良妃勾引当时的太子,秽乱后宫,被高祖捉了个正着。
他们说,侯莫陈家在纵横西北,百姓只知侯莫陈家,不知皇帝。侯莫陈家女儿貌美,且不知廉耻,勾引太子离间皇家。
侯莫陈家若是想,便能随时掀翻大越。
高祖听闻气愤不已发出急召,将侯莫陈集调回了京城,侯莫陈家的儿郎们无召不得进京。
至于他的女儿侯莫陈敏,事发三年之后,被高祖赐死。
侯莫陈集送走侯莫陈敏之后月余,也去世了。
自此,侯莫陈家再没抬起过头,自然也无暇顾及西北这支留下来驻防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