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戏》雾钺尔

30、醉流霞 她等的

　　她从怀里掏出兵符高高举起，“但是，我能答应你们三件事！第一，进入南镇三日内，我就会调遣军需，将新的铠甲和兵器都发到每个人手上；第二，所有人的军饷均可提前预支半月，现在就可以去领钱；第三，从今天起你们同黑骑营老兵一样，同吃同睡同训练。”

　　说罢颜生脱下身上的薄甲塞进王什手里，“我也只有这一件薄甲，你先拿着。”转头又高声唤来卢益，“把我的口粮给兄弟们先分了。”

　　王什捧着手里的铠甲，冷眼看着颜生，“都督这是什么意思？”

　　颜生无奈叹口气，“这不是施舍，是我的诚意。既然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就不能让你们空手等着。”

　　王什指尖攥紧冰凉的甲片，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颜生递来的薄甲上，死死钉在甲片边缘磨出的旧痕上，仿佛要从那道印子里揪出虚情假意的证据。

　　颜生的薄甲带着日晒雨淋后的粗粝，边缘还缝着几缕磨损的棉线。

　　他喉结滚了滚，先前像刀子似的眼神慢慢软下来。他当山匪这些年，刀光剑影里只有破布裹身，哪见过有人把保命的甲衣，就这么轻描淡写递到自己面前？

　　看着颜生都脱了战甲，卢益和何渊便也把自己的薄甲脱下。

　　何渊拉过一个矮个子山匪，一把将铠甲套在他身上，看着宽大晃荡的铠甲他觉得甚是满意，“我这个铠甲别看薄，那可是救了我好几次。”他上下打量着嘴里絮絮叨叨，“回头给你改小一点，保管合适。”

　　矮个子士兵转头看了眼王什，得了他肯定，这才捏着套在身上的铠甲细细打量，眼底皆是欢喜。

　　苏堂咬着嘴唇盯着手里的铠甲，想了半响才不情不愿的将它递了出去，“这个你们也拿去吧，我回头可以穿新甲。”

　　一时间场面有些奇怪，老兵硬是脱了铠甲要递给新兵，新兵们又不肯要。

　　“我们以前没穿过铠甲，一时还不习惯。”

　　“拿着吧。”颜生一发话，新兵们便面有愧色的接过铠甲。

　　她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既然已经入了我帐下，以后就得守黑骑营的规矩。不准内讧，不准劫掠百姓，所有行动都需要听令行事。要是坏了规矩，我也绝不徇私，皆由军法处置。”

　　“是！”

　　众将士洪亮的回答响彻军营，颜生抬头捉到了营帐门帘内侯莫陈景的衣角。

　　庄肆放下门帘，搀着侯莫陈景坐下，满眼赞叹之色，“这颜校尉，哦不，是颜都督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给这帮山匪治得服服帖帖。”

　　侯莫陈景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她倒是会算账，用我的钱给自己攒名声。”

　　庄肆一怔这才明白，原来颜生说的领军饷是跟将军领。

　　“哪有上来就先发军饷的，都还不知道这些人底细呢。”庄肆盯着外面的人，嘴撅得老高。他怀疑颜都督是在坑将军，可是又没有证据。

　　侯莫陈景倒是不甚在意，递给他两封信，“这一封快马送给大司马，通知他我们不日就会抵达。这一封给萧梁送去，务必让他做好准备。”

　　“是。”庄肆接过信揣进怀里，扭头看向帐外，“将军，颜都督他们出发了。”

　　帐外乌云低垂，淅沥的小雨溅落在地，颜生翻身上马，身后领着何渊，卢益还有苏堂，并了两个新兵。

　　她的铠甲给了新兵，自己穿着一身薄衣，雨水一浸里面的棉花便一坨坨拧在一起，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侯莫陈景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厚实的大氅递给庄肆，“拿给颜生。”

　　庄肆朝他嘟囔，“将军，我也冷。”

　　侯莫陈景抬眼瞪他，“冷就多跑跑，别一直站着跟个木头一样。”

　　庄肆气鼓鼓出了营帐，跑到颜生旁边，“将军叫我把这个给都督。”

　　颜生接过一看，不由自主皱了眉。一件红狐狸毛做底，掺了白毛粉毛的......大氅？让她穿着去探路？颜生盯着庄肆组织半晌语言，也没想好要怎么张口。

　　转头看向营帐，侯莫陈景立在门口满含期盼，颜生怀疑这俩人在玩儿自己。

　　可瞧着庄肆这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又看不出他们俩在耍什么花招，想来想去便把大氅扔了回去，“回去告诉将军，穿着这个不方便。”

　　庄肆还要说什么被颜生打断，“出发。”

　　她不由分说带人出了营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雨越下越大几人放慢了脚步。

　　何渊催着马并到她身侧，低声冲她道：“南镇的人来信了，他们都准备好了，只等我们动手。”

　　颜生点点头，“萧梁那边什么情况了？”

　　卢益凑上前低声道：“大司马先前亲自督战，近日不知道怎么了，边打边退大军都退到洛水河畔了。他许久没露面，只安排了一个年轻的将军，叫余潜川的人驻守。”

　　“余潜川......”颜生轻轻念叨这个名字，“这个人什么来路？”

　　“听说是大司马从军营里亲自提拔起来的，今年才十五岁，已经能以一敌百。自从他到了前线督战，萧梁被堵在洛水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边就这么僵着。”

　　颜生有些奇怪，萧梁手下的将领们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先前西镇闹起来的时候，还说他们一连拿下了三座城池，眼下就被人堵在洛水岸了？

　　“这人可是世家子弟？”

　　卢益摇头道：“查过了，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听闻他行事诡谲，把萧梁的麾下的孟辽逗闷子似的，在洛水边来回溜了好几圈，愣是消耗完了粮食，实在走不了了才驻扎在洛水边。”

　　颜生倒吸了口冷气，洛水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河，一般人想要渡过已经千难万险了，要不然也不会让萧梁如此嚣张。他居然能自由穿梭，还能突破萧梁的封锁来回溜达，这个人不简单。

　　“他现在领的是什么衔？”颜生现在对这个人颇为好奇。

　　卢益答：“宁远将军。”

　　“嘶。”颜生又没忍住吸了口冷气，这头衔可不低，看来大司马很看重这个人。

　　她细细咂摸着这些消息，捋了个大概。

　　其一，大司马手底下有一位出色的将军，年少有为实力不详。可即便是这样的将军却只能领到宁远将军的衔，说明大司马手里还有其他没打的牌。

　　这位将军得好好关注一下，慢慢寻找他的机会。

　　其二，大司马为何督战却不露面？他生病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战场？

　　如果是前者，即便这个将军能力出众，可派他远离京师驻防风险太大。

　　如果是后者.......大司马究竟去哪里了？有什么人什么事是让他宁愿放弃南镇也要去做的？

　　答案呼之欲出，颜生意识到，她等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吩咐京城的人，加紧找到人肉碟谱，要快。”

　　“是。”何渊点点头。

　　“你们在聊什么？”苏堂伸了脖子，驾着马凑到他们旁边。看了一圈三人讳莫如深的样子，撅了嘴期期艾艾的盯着颜生。

　　被他盯的发毛，颜生随意扯了一个话头，“苏堂，你为何想要当兵？”

　　一说到这个，他就来了劲，把卢益挤开，贴到颜生身边，呲着牙花答她：“我爷爷就是跟着侯莫陈集将军出去打天下的，后来爷爷战死了，我爹也跟着将军去打仗，也战死了。我就想我也要跟将军去打仗，才是我苏家的好男儿。”

　　侯莫陈集便是侯莫陈景的爷爷，大越国曾经的神将。

　　何渊有点听不下去，笑着调侃他，“你爷爷死了怎么会有你爹？”

　　苏堂反驳他，“我爷爷去打仗的时候我爹还没出生，我娘刚怀上我，我爹就去打仗了。”

　　何渊嘿嘿一笑，“合着你们家是三代单传遗腹子？”

　　“那可不，老天爷可看重我们家了，给我们家留了后。”苏堂说起这个甚是得意。

　　颜生忍不住张嘴，“你爷爷和你爹都死在哪了，你知道吗？”

　　苏堂摇了摇头，“他们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反正跟着侯莫陈家的将军打仗，是我爷爷就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家的男儿都要上战场建功立业的。”

　　颜生看着眼前不过十三岁的苏堂有些悲戚，三代人打不出一个太平日子。

　　这么小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撒欢，如今却只能想方设法活着。他爷爷说的一定要去打仗，是能给他指的乱世中唯一一条明路了。

　　看着苏堂同卢益打闹的样子，颜生捏紧了缰绳，这狗咬狗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都督前面就是沔河了。”王什指着不远处的堤坝，眼里都是担忧。

　　颜生下马走到河边看了一圈，才明白他为何是这个神色。

　　沔河河水暴涨，将周围的堤坝冲的不成样子。

　　农田被泥沙掩盖，又接连几日暴雨，沿途房屋也被冲毁，百姓挑着担子举家搬迁。

　　颜生查看水质，里面砂石很多，河水湍急，要想渡河难度很大。

　　卢益生拉硬拽，将路过的一个老头带到了颜生面前。

　　“别扯我嘛，你们有什么话赶紧问。”老头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很是不耐烦。

　　颜生恭敬朝老头作揖，“您这是上哪里去？”

　　老头没好气白了她一眼，“上哪里去，我一把年纪了，还能上哪里去！找活路去！”

　　何渊砸吧嘴，“这好好的农田，收拾一下不就能继续种了，去别的地方，这哪有什么好地方？”

　　老头许是看何渊老实，伸手拍了他后背，“你们这些后生都不懂。”

　　他扯过何渊头上的草帽，招招手示意众人上前，“我跟你们说，这个地方被神仙诅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