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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冰层下的暗涌 重症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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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那扇厚重的门,像隔绝了两个世界。时桉蜷缩在门外的塑料椅上,蒋星瑶塞给他的面包和水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门内隐约传来的仪器规律滴答声上,仿佛那是维系着另一个生命的脆弱丝线。
宋栖迟在昏迷中无意识呼唤的那声“安安”,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荡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震惊、酸楚、难以置信的柔软……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彻底冲刷掉了审判台上的恐惧和羞耻。剩下的,只有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想要靠近却又被玻璃门阻隔的无力感。
“他叫你‘安安’?”蒋星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和张哲成不知何时回来了,张哲成靠着墙打盹,手肘上的卡通创可贴边缘又翘起了一点。
时桉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温度:“嗯…很轻…但我听到了。”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看向监护室紧闭的门,眼神里是蒋星瑶从未见过的复杂光亮,混杂着担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蒋星瑶沉默地看着他,明艳的脸上神情莫测。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时桉的肩膀:“会没事的。医生说了,暂时稳定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但是安安,别抱太大希望。宋栖迟那个人…你懂的。等他醒了,变回那个冰山,别太难过。”
时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蒋星瑶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刚升起的温暖泡沫。是啊,那声呼唤属于意识模糊的深渊,而非清醒的宋栖迟。等他睁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依旧是那个冷酷的、视他为“污染源”的审判者吗?
希望与绝望的藤蔓在心底疯狂缠绕,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漫长的守候如同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告知,宋栖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高烧稍退,已转入呼吸科单人病房继续观察治疗。危险期尚未完全度过,但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宋栖迟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的导线,手背上扎着输液的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缓慢地流入他苍白的血管。他依旧昏睡着,但眉头不再紧锁,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病痛夺走了他所有的冷硬和锋芒,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时桉被允许短暂探视。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宋栖迟毫无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昨夜那声微弱的“安安”又在耳边响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攥紧,又酸又胀。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温水,极其轻柔地润湿宋栖迟干涸的唇瓣。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张哲成和蒋星瑶也进来看了看。张哲成大大咧咧地想拍宋栖迟的肩膀,被蒋星瑶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让他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哲成讪讪地收回手,嘟囔着:“这家伙,睡相还挺乖…”
三人轮换着守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蒋星瑶强硬地把神情恍惚的时桉和张哲成赶回家休息:“都给我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这里有护士,死不了!”
时桉几乎是被蒋星瑶推着离开病房的。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无法从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上移开。
下午,时桉几乎是掐着医院探视时间点第一个赶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在家笨手笨脚熬了一上午、差点烧糊的小米粥。蒋星瑶和张哲成还没到。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的人,醒了。
宋栖迟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侧着脸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里面没有了昨日的锐利风暴,也没有了昏迷时的脆弱依赖,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寂。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活水的死水。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目光落在门口的时桉身上。
那一瞬间,时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是厌恶?是冰冷?还是…一丝昨夜深渊中泄露出的余温?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宋栖迟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最幽深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只是在时桉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闯入者的身份,随即又漠然地移开,重新投向窗外。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没有质问,没有驱逐,没有愤怒,也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波动。
只有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无视**。
比在天台上冰冷的审判,比在教室里有形的排斥,更加彻底,更加残忍。
时桉提着保温桶的手指瞬间冰凉。刚刚在路上反复练习的、关于小米粥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他生疼。蒋星瑶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预言,在他耳边轰然回响。
他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孩子,进退维谷。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良久,时桉才找回一点力气。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宋栖迟的方向,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挪到病床旁的柜子边。他默默地将保温桶放在上面,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那片死寂。
“我…我熬了点粥…”他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宋栖迟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时桉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他站了一会儿,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最终,他只能像逃难一样,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仓惶地退出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绝望的沉寂。
时桉背靠着冰冷的病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保温桶里的粥还温热着,熨帖着他的手心,却无法温暖他此刻如坠冰窟的心。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原来,那声来自深渊的呼唤,真的只是幻觉。冰层之下或许有过暗涌,但当他醒来,一切又恢复成坚不可摧的冻原。而他,依旧是被放逐在荒原之外,连被憎恶的资格都没有的…尘埃。
病房内。
当时桉仓惶逃离,房门关上的瞬间。
病床上,一直望着窗外的宋栖迟,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那个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保温桶上。
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极其晦暗、极其复杂的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像投入深井的一粒微尘,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那点微澜便被更深的疲惫和沉寂吞没。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睁开过。
只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