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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粥温与留白   冰凉的 ...

  •   冰凉的病房门板硌着时桉的后背,寒意透过薄薄的校服直抵心尖。他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间,无声的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保温桶搁在腿边,里面温热的粥像是讽刺,嘲笑他卑微的关切和不堪一击的期待。蒋星瑶的警告如同魔咒在耳边回荡,宋栖迟那双空洞漠然的眼睛,像两枚冰锥,反复刺穿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原来,真的只是幻觉。

      就在绝望的潮水即将彻底淹没他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安!你怎么坐地上?”张哲成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和蒋星瑶赶到了。

      蒋星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蜷缩在地上的时桉,又看向紧闭的病房门,眉头立刻拧紧。她没说话,只是弯腰,强硬却又不失力道地将时桉从地上拉了起来。入手一片冰凉。

      “他醒了?”蒋星瑶问,声音低沉。

      时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张哲成凑过来追问,脸上还带着点睡痕。

      “……没……”时桉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没看我…没说话……”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蒋星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松开时桉,转身就要去推病房门,周身散发着一种护犊般的凛冽气势。

      “星瑶姐!”时桉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别…别去打扰他…他需要休息…”即使被如此对待,他心底那点可悲的关切依旧占了上风。

      蒋星瑶动作顿住,回头看着时桉通红的眼眶和近乎卑微的恳求,胸中的怒火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收敛了大部分锋芒,只是语气依旧生硬:“张哲成,看着他。我进去看看。”

      她没给时桉再阻拦的机会,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内,光线依旧柔和。宋栖迟维持着半靠的姿势,侧脸对着窗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蒋星瑶的进入,甚至没能让他眼睫颤动一下。

      蒋星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苍白沉寂的侧脸,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宋栖迟。”

      宋栖迟毫无反应。

      “时桉在外面,差点哭晕过去。”蒋星瑶冷冷地陈述,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表情,“就因为给你送了碗粥,被你当空气晾了半天。”

      病床上的人,依旧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证明这是个活物。

      蒋星瑶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尖锐:“医生说你需要静养,需要营养。外面那傻子熬了一上午,手都烫红了才弄出这点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子上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桶,“吃不吃随你。但要是因为饿出个好歹,再进一次ICU,麻烦的是我们所有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通知的义务。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病房:
      “他熬的粥,比医院的营养液有人味儿。”

      病房门再次合上。

      门外,时桉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却只听到蒋星瑶平静的脚步声。他沮丧地垂下头。

      门内。
      一片死寂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宋栖迟望着窗外的视线,终于极其缓慢地、如同生了锈的齿轮般,转动了极其细微的一个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那个白色的保温桶上。
      保温桶表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昭示着里面内容物的温热。
      蒋星瑶那句“比医院的营养液有人味儿”,像一根细小的针,极其轻微地刺破了那层沉寂的冰壳。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嘶哑气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时桉苍白而忐忑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不是来催促的,他只是不放心,想看看蒋星瑶刚才的话有没有让宋栖迟更生气。他犹豫着,不敢完全进来。
      他的目光,正好撞上宋栖迟刚刚从保温桶上移开、投向门口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然而——
      宋栖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捕捉到时桉身影的瞬间,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定格、搅乱!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漠然,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难以解读的漩涡!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胸膛的起伏明显急促了几分,连带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都跳快了一点。

      就在时桉以为他又要移开目光,或者流露出厌恶时——

      宋栖迟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干涩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留…下。”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执拗。

      轰!

      时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留下?宋栖迟让他…留下?!

      他僵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宋栖迟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这两个字,便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病态的潮红又深了一层,眼神也重新被疲惫和痛苦占据。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时桉,仿佛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确认他是否执行了这个命令。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冰冷,也没有深渊中的依赖,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脆弱的需要。像一头重伤濒危的孤狼,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对着唯一可能靠近的存在,发出的、本能的挽留。

      空气凝固了。

      时桉看着宋栖迟痛苦喘息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执拗的挽留,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楚和冲动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急切:“我…我在!我留下!你别急!别用力!”他慌乱地想去按呼叫铃,又怕动作太大惊扰到他。

      宋栖迟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急促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丝丝。他极其疲惫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和执拗的注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因为时桉的回应,而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线。

      病房里只剩下时桉急促的心跳和宋栖迟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时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宋栖迟闭目喘息的样子,又看看柜子上那个被宋栖迟目光“注视”过的保温桶。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光,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悄然滋生。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保温桶的外壁。还是温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的勇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试探地问:
      “你…要不要…喝一点?就一点点…润润喉咙也好…”

      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宋栖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但时桉清晰地看到,他那毫无血色的、紧抿的唇线,在听到问话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像冰封湖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纹。

      时桉的心,被这细微的变化猛地撞了一下。他不再犹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带着米香的、温暖的气息,瞬间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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