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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白牢笼与呢喃之名 那抹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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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刺目的猩红,像烙铁般烫在时桉的视网膜上,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恐惧、羞耻和委屈,只剩下灭顶的恐慌。宋栖迟手背上洇开的血迹,在暮色中妖异得刺眼,与他苍白如纸的脸形成地狱般的对比。
“宋栖迟!”时桉破碎的尖叫撕破了天台的死寂。他忘记了一切,本能地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想要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宋栖迟的身体晃了晃,沾着血的手无力地垂下,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护栏才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刚刚还锐利如刀、翻涌着风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茫的虚弱和无法聚焦的涣散。他看着扑到眼前的时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更多的血沫,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栖迟!” “安安!”
楼梯口传来蒋星瑶和张哲成惊慌失措的呼喊。他们显然听到了时桉的尖叫和骇人的咳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当看到宋栖迟唇边刺目的血迹和时桉煞白惊恐的脸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操!怎么回事?!”张哲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过来,和时桉一起架住宋栖迟几乎脱力的身体。入手一片滚烫,隔着校服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
“别问了!快!送医院!”蒋星瑶脸色铁青,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决断。她迅速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语速飞快地报出地址和情况,目光锐利地扫过宋栖迟的状态,“他需要平躺!哲成,安安,扶他慢慢坐下!别让他再用力!”
混乱。兵荒马乱。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傍晚的宁静。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匆匆,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冰冷急促。时桉像一抹失魂的影子,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死死锁在宋栖迟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他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蒋星瑶和张哲成也跟了上来。张哲成的手肘伤口在混乱中又渗出了血,染红了卡通创可贴,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焦灼地盯着远去的救护车。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令人窒息的焦虑。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座椅,穿着病号服蹒跚而过的老人,一切都透着冰冷的不祥。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吞噬生命的巨口。
时桉蜷缩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那抹猩红的血迹,宋栖迟空茫涣散的眼神,他唇边滑落的血沫…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将他淹没。如果…如果他没上去…如果咳血发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蒋星瑶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明艳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霾。她不时看向急救室紧闭的门,又看向缩成一团、如同惊弓之鸟的时桉,眼神复杂。张哲成则烦躁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像一头困兽,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淋个雨吗?怎么会咳血?栖迟那家伙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三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张哲成第一个冲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凝重:“急性肺炎引发的大咯血,情况非常凶险。患者本身就有过度劳累和严重营养不良的迹象,免疫系统非常脆弱。送来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营养不良?劳累?”蒋星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眉头拧得更紧。
医生没多解释,只是说:“现在暂时止住血了,但还在危险期,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肺部感染很严重,高烧不退,后续治疗和恢复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他目光扫过三人,“谁是家属?需要办理住院手续。”
“家属…”张哲成和蒋星瑶面面相觑。宋栖迟的家庭情况他们略知一二,那是个冰冷而遥远的堡垒。
“我…我去办。”时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却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去。”
蒋星瑶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没有阻拦,只是快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卡塞给他:“密码是我生日,不够再说。”她转向医生,“医生,麻烦您了,请用最好的药。”
张哲成也赶紧说:“对对对!钱不是问题!”
时桉攥紧了带着蒋星瑶体温的银行卡,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缴费处的方向跑去。
手续繁杂而冰冷。当一切办妥,时桉拿着厚厚的单据回到重症监护室外时,宋栖迟已经被推了进去。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内外,只能看到里面仪器闪烁的幽光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他被安排在离监护室门口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蒋星瑶和张哲成去给他买水和食物了,走廊里暂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隐约的滴答声透过厚重的门传来,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时桉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虚脱感。宋栖迟咳血倒下的画面,医生凝重的语气,还有那句“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那座他仰望、恐惧、甚至怨恨的冰山,原来早已从内部开始崩解,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恨宋栖迟吗?恨他的冷酷,恨他的审判,恨他夺走自己的本子,恨他把自己逼到绝境…可是此刻,看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大门,那些恨意却像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后怕。那个总是沉默、总是强大、总是拒人千里的少年,原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独自在深渊边缘行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无声地滑过时桉冰冷的脸颊。
就在这时——
“安…安…”
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呢喃,透过重症监护室厚重的门缝,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时桉却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屏住呼吸,身体前倾,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幻听吗?
“……安……”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绝望的依赖和…呼唤?
安安!
是宋栖迟的声音!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叫着他的小名!
不是冰冷的“时桉”,不是全名,是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安安”!
时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呜咽出声。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冰山之下,原来并非只有寒冰。在那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在意识模糊的生死边缘,那个冷酷的审判者,呼唤的竟是他最隐秘的小名。
“安安?”
身后传来蒋星瑶疑惑的声音。她提着水和面包回来,正好看到时桉整个人扑在监护室的玻璃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时桉猛地回头,泪流满面,眼中是蒋星瑶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柔软情绪。
“星瑶姐…”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他叫我…‘安安’…”
蒋星瑶愣住了。她看着监护室紧闭的门,又看看时桉泪眼朦胧中透出的那丝奇异的光亮,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雪白的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厚重的门内是生死未卜的战场,门外是少年破碎又重燃的心跳。一声昏迷中的呢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冰封世界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