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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庙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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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泥水包裹着半身,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扎入骨髓。宋平安蜷缩在浅洼的泥泞里,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颤抖。叶凌霜消失的方向,浓雾依旧沉沉,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那句冰冷的警告——“药王谷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如同无形的冰锥,悬在她的头顶,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逃。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晰、更加灼热。它烧尽了身体的剧痛,烧干了眼眶里残留的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像药邪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片泥泞里,成为药王谷肮脏秘密的又一具注脚。她还有太多疑问,太多不甘。她要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这具身体里到底被“种”下了什么,父母为何如此狠毒,叶凌霜为何给她参丹又为何弃她而去。
胸腔深处翻涌的咳意和腥甜再次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液体强行咽了回去。朱红色的参丹在体内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如同寒夜里最后一点火星,勉强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里撑起上半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疼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湿透的棉布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顾不上满身的泥泞和狼狈,手脚并用地爬出浅洼。
辨别方向无从谈起。浓雾遮蔽了一切,只能凭着本能,朝着与药邪草棚、与叶凌霜离开方向相反的地方,跌跌撞撞地钻进更深、更密的林莽之中。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湿滑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是天然的陷阱,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不断被锋利的草叶、带刺的灌木划破,留下道道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雾气无孔不入,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胸腔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悲鸣,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猎犬低沉的吠叫。声音被浓雾扭曲、放大,仿佛近在咫尺。
追兵来了。
药邪的尸体被发现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她不再顾及脚下的疼痛和滑倒的危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湿透的衣衫被低矮的树枝挂住、撕裂,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她头上、脖颈里。她像一只被猎人围捕、慌不择路的幼兽,在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亡命奔逃。
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和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越来越不听使唤。那粒参丹带来的微弱暖流,正在被无情的奔跑、寒冷和恐惧迅速消耗殆尽。
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清晰。人声似乎也在逼近。他们带着猎犬。他们能循着气味找到她。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而上,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就在她感觉双腿一软,即将栽倒之际——
前方浓雾笼罩的山坡下,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突兀地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那黑影不高,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座被遗弃的小屋,又像一座荒废的庙宇残骸。
庙。
破庙。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书中那些侠客遭遇风雨、暂避破庙的情节瞬间涌入脑海。那是唯一的希望。至少能暂时躲避风雨,或许能藏身。
求生的欲望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宋平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模糊的黑影轮廓,手脚并用地滚爬下去。冰冷的泥水、尖锐的石块、湿滑的苔藓…身体在陡坡上翻滚碰撞,带来新的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重重地摔在破庙前湿漉漉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泥浆。顾不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她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早已腐朽不堪,只剩下一半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残破的土墙布满裂缝,爬满了枯藤和湿滑的青苔。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黑洞洞的椽子。整座庙宇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烂、腐朽和香火断绝后的死寂气息。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身后的猎犬吠叫声和人声似乎更近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呼喊的内容:“这边!有血迹!”“快!别让她跑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宋平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扇半开的、腐朽的庙门。她用肩膀奋力顶开那扇沉重、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陈旧血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几乎是滚进了庙内。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残破屋顶的几处破洞和墙壁的裂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庙内的轮廓。地面是冰冷的泥土,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泥水。几尊泥塑的山神像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残破的肢体和模糊不清的脸孔,在昏暗中显得狰狞可怖。角落里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和厚厚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和阴森。
宋平安瘫倒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疼痛。身体的力气彻底耗尽,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冰冷的寒意无孔不入,冻得她瑟瑟发抖。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谁。”
一个冰冷、警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少女声音,如同寒泉击石,骤然从庙内最黑暗的角落响起。
宋平安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庙内最深处,残破山神像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悄然亮起。
摇曳的火光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轮廓。
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席地而坐。腿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她身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劲装,只是此刻沾满了泥点和暗色的污渍,几处地方似乎还有撕裂的痕迹。脸上蒙着的粗布巾沾着湿气和灰尘,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剔透、冰冷,如同寒潭最深处的冰晶,此刻正带着锐利如刀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在宋平安狼狈不堪、沾满泥水的身上。
叶凌霜。
她竟然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宋平安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瞬间失语。她不是走了吗?她不是将她独自丢在那片杀机四伏的山林里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座破庙里?她是在等她?还是只是巧合?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她心中翻滚、炸裂。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震惊。她想起了叶凌霜手中的弩箭,想起了药邪被瞬间灭杀的惨状。这个冰冷如刃、出手狠绝的少女,此刻就在这破庙里。她会不会也像杀药邪一样,杀了她这个“祸源”?
宋平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沫再次从嘴角溢出。
“咳…咳咳…是…是我…”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虚弱。
火光跳跃,映照着叶凌霜那张被布巾遮住的脸。她那双冰冷的眸子在宋平安咳血的瞬间,似乎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亘古不化的漠然。她并未起身,也没有拔出腿上的剑,只是那按在剑鞘上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丝。
“药王谷的。” 叶凌霜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锁定了宋平安。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认得她这身药王谷的棉布衣衫,认得她这副病痨鬼的模样,更认得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宋平安心头猛地一沉。被点破身份的恐慌让她声音更加虚弱:“我…我是逃出来的…他们…他们要杀我…”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笨拙地强调着自己的处境。
叶凌霜沉默着。跳跃的火光在她冰冷的眸子里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似乎对宋平安的解释不置可否,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宋平安苍白如纸、沾满泥污的脸,扫过她剧烈起伏、带着血腥味的胸口,扫过她湿透单薄、布满划痕和血污的衣衫,最终,落在了她腰间那个同样沾满泥污、却依旧系着的靛蓝色粗布药囊上。
那目光在药囊上停留了片刻。
“影卫带着‘嗅风犬’,最多半炷香,就会找到这里。” 叶凌霜的声音依旧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庙外愈发清晰的猎犬吠叫和人声喧哗。“你留在这里,必死。”
必死。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宋平安的心上。巨大的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半炷香?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庙顶漏下的微弱天光。泪水无声地滑落。逃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吗。终究还是要死在这座破庙里。像药邪一样,像那个影卫一样…
就在这时,叶凌霜有了动作。
她并未起身,只是那只按在剑鞘上的手,极其稳定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宋平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然收缩。恐惧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以为叶凌霜要拔剑。
然而,叶凌霜的手并未伸向剑柄。
她的指尖,指向了宋平安腰间那个靛蓝色的药囊。
“里面的东西,”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扔出去。越远越好。”
扔…扔出去?
宋平安愣住了。巨大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茫然取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药囊。里面…里面只有一粒淡黄色的清心丸了…还有那本用油纸包着的《侠客列传》…叶凌霜要她扔什么?
难道…她指的是…那本染血的书?!
为什么?
“快。” 叶凌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庙外,猎犬的吠叫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踩踏枯枝落叶的脚步声。“你想死,就抱着它。”
宋平安被这冰冷的呵斥激得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疑问。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叶凌霜的用意,颤抖着手,慌乱地解下腰间的药囊。手指冰冷僵硬,好几次才解开束口的细绳。
她看也没看,直接将药囊连同里面仅剩的那粒清心丸和那本油纸包裹的书,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庙门外的方向,狠狠地扔了出去!
靛蓝色的药囊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越过半开的腐朽庙门,“啪嗒”一声,落在外面的泥泞空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几乎就在药囊落地的同时!
“汪汪汪——!”
“这边!庙里有动静!”
“围起来!”
急促的犬吠和嘈杂的人声瞬间逼近。几道模糊的身影,如同从浓雾中钻出的鬼魅,出现在破庙门口。他们穿着和昨夜影卫相似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刀、剑、还有几张上着弦、闪着幽光的劲弩!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扫过庙内。当他的视线落在庙外泥地上那个靛蓝色的药囊时,眼中骤然爆射出精光!
“在那里!拿下!”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亡的宣告。
几名黑衣影卫如同捕食的猎豹,毫不犹豫地扑向庙门口,目标直指地上那个不起眼的药囊。动作迅捷、狠辣,带着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
宋平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他们果然被引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叶凌霜,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求助。
然而,叶凌霜依旧静静地坐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蒙着布巾的脸颊和那双冰冷的眸子。她甚至没有看扑向门口的影卫,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横放于膝前的剑鞘上。按在剑鞘上的手指,依旧稳定如磐石。
仿佛庙外那致命的危机,庙内这个绝望的少女,都与她无关。
就在那几名影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地上药囊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极其轻微、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剑鸣,如同沉睡的冰龙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低吟,毫无征兆地在破庙内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庙外的犬吠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
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从庙内最深的阴影里爆发。
快。
快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前一瞬,那寒光还在叶凌霜的膝前,下一瞬,已如鬼魅般掠过昏暗的庙堂,精准地出现在庙门口。
剑光所指,并非扑向药囊的影卫,而是——
“噗嗤。”
“噗嗤。”
“噗嗤。”
三声极其轻微、如同裂帛般的闷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三名扑在最前面、手即将触碰到药囊的影卫,身体猛地僵在原地。他们的脖颈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血线,如同被最锋利的冰丝瞬间划过,悄然浮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名影卫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神中的凶狠和贪婪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取代。他们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有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那道细微的血线中狂飙而出。
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泥地上,喷溅在残破的庙门上,也喷溅在几步之外那个靛蓝色的药囊上。瞬间将其染红了大半。
“嗬…嗬…” 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他们喉咙里挤出。随即,三具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重重砸在泥泞中,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击。
仅仅一击。
三名训练有素、身手不凡的药王谷影卫,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瞬间割喉毙命。
庙门口剩余的几名影卫和那个为首的高大身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他们脸上的黑巾无法掩盖眼中瞬间爆发的巨大惊骇和难以置信。
快。太快了。狠。太狠了。那剑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芒,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
“谁?” 为首的影卫头领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他手中的长刀瞬间出鞘,寒光闪烁,指向庙内那片火光摇曳的阴影。剩余的影卫也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器,结成防御阵型,如临大敌。猎犬在他们脚下狂吠,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恐怖的杀意,叫声中带着一丝不安的呜咽。
庙内,那片摇曳的火光旁。
叶凌霜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仿佛从未动过。
只有她膝前横放的那柄古朴长剑,此刻已悄然出鞘寸许。
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深内敛的寒芒。剑身靠近护手处,两个古拙的篆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惊蛰**。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血珠,正沿着那幽冷如秋水的剑锋,极其缓慢地滑落,最终无声地滴落在她身前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透过跳跃的火光,平静无波地望向庙门口如临大敌的影卫众人。眼神冰冷依旧,却多了一种睥睨众生、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仿佛刚才那瞬间斩杀三人的,并非是她手中之剑,而是这破庙本身散发的死亡气息。
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三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也没有看庙门外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药囊。
她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刃,越过影卫组成的屏障,精准地刺向为首的那个高大影卫头领。
清冷、平直、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凝结的冰凌,在死寂的破庙内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影卫们紧绷的神经上:
“东西,你们拿到了。”
“人,留下。”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