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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雾中的逃亡 ...

  •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宋平安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没有梦魇,没有光明,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虚无。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连挣扎的念头都湮灭了。身体像一件被彻底拆解、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旧木偶,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掏空后的钝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虚弱,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感觉是种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冰冷、带着雨后山林特有草木腥气的风,如同细小的针,刺破了她意识外围的混沌。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像蒙着一层半干的浆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歪斜腐朽、覆盖着厚厚茅草的棚顶。几缕灰白的天光,正从几处破漏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昏暗的草棚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浮沉、旋转。
      天…亮了?
      这个认知迟钝地撞进她混沌的脑海。她还活着?在经历了那场如同地狱熔炉般的“药蜕”,在喷出那口蕴含着诡异“碧血凝晶”的毒血,在被强行灌下那颗霸道得几乎将她撕碎的“九转续命丹”之后…她居然…还活着?
      身体的知觉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点点清晰、尖锐起来。无处不在的剧痛依旧,但不再是那种要将她彻底焚毁、撕裂的狂暴,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钝痛和虚弱。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带着清晰的回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般的刺痛。喉咙干涸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得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这个囚禁了她一夜的破败草棚。
      泥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那个熬煮着恐怖墨绿药汁的破罐子歪倒在一旁,罐口残留着干涸的暗绿色药渍。地上,影卫那具冰冷的尸体依旧保持着昨夜那扭曲僵硬的姿势,青黑色的脸上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虚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未散尽的药味、尸体腐败的甜腥、泥土的潮气、还有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臭、血腥和呕吐物的酸腐…
      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些如同噩梦般的画面——药邪癫狂的眼神、叶凌霜冰冷的擦拭、影卫怨毒的遗言、“碧血凝晶”的恐怖、“彼岸花”的传说…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她的脑海!
      “呕…” 巨大的精神冲击混合着身体的不适,让她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忍不住干呕起来。然而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头,灼烧着脆弱的食道。
      父母…炉鼎…祭品…灭口…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当成物品利用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比身体痛苦更甚百倍的绝望和冰冷。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冰冷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为什么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却要让她陷入比前世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深渊?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时,草棚角落里,一个极其轻微的、如同老鼠啃噬木头的“窸窣”声,让她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
      是药邪!
      那个枯槁佝偻、如同鬼魅般的老头,正背对着她,蹲在昨夜堆放杂物的角落,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贪婪的急切,在翻找着什么。他那双布满污垢的手动作飞快,将一堆破麻布、烂木片拨弄得哗啦作响,口中还念念有词,声音沙哑低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兴奋:
      “…碧血凝晶…嘿嘿…虽然只是雏形…也是无价之宝…药之精魄…药之精魄啊…宋清源老匹夫…便宜老头子我了…藏哪儿了…藏哪儿了…”
      他在找什么?那滩…她吐出来的、蕴含着暗绿色结晶的污血?!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宋平安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惧压倒了绝望!她猛地想起昨夜药邪看着那滩污血时狂热的眼神!这疯老头根本就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把她当成一个能产出“宝贝”的“药田”!他救她,只是为了能继续从她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收割”那所谓的“碧血凝晶”!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落在这个疯老头手里!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在绝望的灰烬中猛地窜起!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仿佛都被这强烈的意志暂时压制了下去。宋平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从冰冷的干草堆上撑起身体。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眩晕。骨头像是生锈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酸软无力,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单薄的衣衫。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痛呼的冲动。
      一步…两步…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泥地上艰难地挪动着,像一只重伤濒死的爬虫。目光死死盯着草棚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药邪似乎完全沉浸在翻找的狂热中,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他正将一块破麻布掀开,露出下面一个脏兮兮的瓦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机会!
      宋平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向那扇破门!双手抓住那用几根歪斜木棍勉强支撑的门框,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她撞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草木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谁?!” 药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宋平安根本不敢回头!求生的欲望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她手脚并用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重重摔在门外冰冷湿滑的泥地上!
      眼前豁然开朗!
      天光已经大亮,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昨夜一场暴雨的洗礼,让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迷蒙湿润的雾气之中。高大的树木枝叶上挂满了水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脚下是湿滑泥泞的土地,覆盖着厚厚的、被雨水打湿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雨后草木特有的清新又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息。
      宋平安摔得眼冒金星,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上这些!身后草棚里,药邪那沙哑愤怒的咆哮声已经响起!
      “小贱人!敢跑?!看老头子不扒了你的皮!”
      跑!快跑!
      宋平安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凭着本能,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湿漉漉的山林!
      冰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她。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眼前几步的距离。湿滑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让脚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随时可能摔倒。裸露的脚踝和小腿被锋利的草叶和带刺的灌木划破,留下道道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吸入无数细小的冰刃。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感再次翻涌上来,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身后,药邪那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浓雾,紧紧追了上来!
      “站住!把东西留下!你跑不了!”
      “小贱人!别让老头子我逮到你!非把你心窝子里的‘宝贝’掏出来看看不可!”
      那恶毒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宋平安的心头,让她遍体生寒!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在浓雾弥漫、湿滑崎岖的山林中亡命奔逃!
      身体早已超出了极限。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悲鸣。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冰冷的汗水混合着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绕过一棵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古树时,脚下猛地一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踩在了一片覆盖着湿滑苔藓的斜坡上,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下滚落!
      天旋地转!尖锐的石块、盘结的树根、湿冷的泥浆…身体在陡坡上翻滚碰撞,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她只能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护住头脸。
      “噗通!”
      她重重地摔在坡底一个积满了冰冷雨水的浅洼里!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她半身,刺骨的冰冷让她几乎窒息!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彻底一黑,胸腔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咳咳…噗…” 暗红色的血沫混合着泥水,喷溅在身前的腐叶上。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坡顶上就传来了药邪那沙哑得意、如同夜枭般的怪笑声:“嘿嘿嘿…跑啊!怎么不跑了?小贱人!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沉重的脚步声沿着陡坡快速向下逼近!
      宋平安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到药邪那张枯槁狰狞的脸,和他那双布满污垢、即将伸向自己心口的手!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雾弥漫的山林寂静!
      那声音快到了极致!前一瞬还在远处,下一瞬已近在咫尺!
      “呃啊——!”
      坡顶上,药邪那得意的怪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紧接着,是重物滚落陡坡的沉闷声响!
      宋平安猛地抬头!
      只见药邪那枯槁佝偻的身影,正如同一个破麻袋般,沿着陡坡狼狈不堪地翻滚下来!他的右肩胛骨处,赫然插着一支通体黝黑、没有任何反光的短小弩箭!箭尾微微颤动!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墨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腥甜!
      乌骨木!见血封喉!
      和昨夜那个影卫一模一样的死法!
      药邪重重地摔在离宋平安不远处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他枯槁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骇、痛苦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想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墨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鼻孔、耳朵里迅速渗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大,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最终光芒彻底熄灭,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无一丝生息。
      死了。
      这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又将她推入更可怕深渊的疯老头,就这样在她眼前,被一支同样的“乌骨木”弩箭,瞬间夺去了性命!
      浓雾弥漫的山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浑浊泥水中药邪那迅速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带着腥甜的死亡气息,提醒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恐怖杀戮。
      宋平安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冰冷,如同被冻僵。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影卫!又是影卫!是药王谷的影卫追上来了!他们不仅找到了这里,还如此干脆利落地灭杀了药邪!
      下一个…就是她!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不敢抬头去寻找弩箭射来的方向!逃?往哪里逃?她这副破败的身体,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浓雾弥漫、杀机四伏的山林里,她根本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彻底淹没。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支致命的弩箭穿透自己的身体,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许…这才是她最终的解脱?逃离这无休止的痛苦、背叛和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破空声和剧痛并未降临。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浓雾缓缓流动,如同无声的幽灵。只有风吹过湿漉漉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几声鸣叫。
      宋平安的心跳如同擂鼓,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等了许久,终于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幽深莫测的山林。
      雾气沉沉,树影幢幢。除了被风吹动的枝叶,看不到任何移动的身影,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人呢?
      那个射出弩箭的影卫呢?为什么没有立刻杀她?
      一个荒谬而微弱的念头悄然升起:难道…不是影卫?难道是…她?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叶凌霜!
      昨夜,是她将影卫的尸体带来。是她警告药邪“是祸源”。她离开时,那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难道…她并没有走远?难道…是她杀了药邪?
      这个念头让宋平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恐惧?惊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冀?
      但随即,她立刻否定了自己。怎么可能?叶凌霜那样的人,冰冷孤高,如同雪山之巅的寒刃,怎么会为了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麻烦缠身的“祸源”出手?而且,她用的是剑!昨夜她看得清楚,叶凌霜的武器是剑!不是弩箭!
      不是她…那会是谁?影卫为什么只杀药邪,不杀她?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翻腾,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疼痛欲裂。身体在冰冷的泥水中浸泡,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入骨髓。失血、虚弱、寒冷、恐惧…所有的负面状态都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她感觉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之际——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踩踏着湿漉漉的腐叶,由远及近,穿透了浓雾,传入她的耳中。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特定的节点上,沉稳得令人心悸。与药邪的沉重癫狂、影卫的鬼祟无声截然不同。
      宋平安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直!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而上!她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浓雾深处,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走出的剪影,渐渐变得清晰。
      靛蓝色的粗布劲装,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脸上依旧蒙着半块粗布,沾染了些许山间的露水和泥点。湿漉漉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清冷的额角。
      是她!
      叶凌霜!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腐叶,穿过迷蒙的晨雾,走到了宋平安面前。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低垂着,平静无波地落在宋平安狼狈不堪、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
      没有关切,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漠然。
      她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而在她的左手,赫然拎着一张通体黝黑、造型奇特、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短弩!
      弩弦松弛着,但那黝黑的弩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淡淡的硝石气息。
      宋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停滞!
      药邪…是被她杀的!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昨夜那个清冷擦拭她额头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拎着夺命弩箭、如同索命修罗般的身影,瞬间重叠!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她心中翻滚、炸裂!她为什么要杀药邪?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抢夺所谓的“碧血凝晶”?还是…为了她?
      叶凌霜静静地站在泥水洼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泥泞中、如同惊弓之鸟的宋平安。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宋平安惨白惊恐的脸,和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疑问和恐惧。
      她沉默着,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泥沼的、破碎的瓷器。
      良久。
      就在宋平安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迫感逼疯时,叶凌霜终于有了动作。
      她微微屈膝,蹲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伸出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没有去碰宋平安,而是探向她腰间那个同样沾满泥污的靛蓝色粗布药囊。
      指尖划过湿冷的布料,轻易地解开了束口的细绳。
      宋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颤!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叶凌霜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她从药囊里,精准地夹出了仅剩的两粒药丸——一粒朱红色的吊命参丹,一粒淡黄色的清心丸。
      她的目光在两粒药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分辨。随即,她毫不犹豫地捏起那粒朱红色的参丹,动作依旧稳定、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目标明确——宋平安紧抿着的、沾着血污和泥水的嘴唇。
      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宋平安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嘴。
      那粒朱红色的参丹,□□脆利落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咽下去。” 叶凌霜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泉击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参丹入口,熟悉的辛辣清凉感在舌尖化开。一股微弱却及时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也稍稍压下了翻涌的咳意和胸口的疼痛。
      宋平安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凌霜。看着那双近看之下更加冰冷剔透、仿佛不蕴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看着那张被粗布蒙住、只露出清冷眉眼的脸颊。
      恐惧、疑惑、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变幻。
      叶凌霜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泥水中药邪那迅速冰冷的尸体,又扫过宋平安腰间那个空了大半的药囊。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宋平安脸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如同最冰冷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宋平安此刻所有的狼狈、虚弱和迷茫。
      “药王谷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看宋平安一眼,转身。
      清瘦挺拔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再次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腐叶,无声地走进了浓雾弥漫的山林深处。很快,那靛蓝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警告,如同凝结的冰凌,悬在宋平安的头顶:
      “药王谷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
      草棚、尸体、浓雾、冰冷的泥水…还有那粒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微弱暖意的参丹。
      宋平安依旧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叶凌霜的突然出现和消失,如同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魇。她杀了药邪,却给了她一粒吊命的参丹。她警告她追兵将至,却又转身离去,将她独自留在这片杀机四伏的山林里。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她的心头,比身体的疼痛更加让她窒息。
      然而,此刻,另一个更加迫切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疑惑和恐惧!
      逃!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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