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暴君才不会BE(12) ...
-
两道明黄卷轴在揽月阁的晨光里到来。
王德全躬着身,尖细的嗓子念得字正腔圆。
第一道,擢升昭妃萨仁塔娜为昭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虽然这后宫空旷得能跑马。
第二道,命昭贵妃伴驾,随征北境。
棉棉接过金印宝册,感叹道:“王总管,陛下这是要带我去打仗?!”
王德全脸皮绷得死紧:“回娘娘,陛下的旨意,奴才不敢妄议。”他飞快告退,活像身后有鬼追。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宣政殿上,御史柳文正嘶声力竭:“陛下!祖制不可违啊!妃嫔伴驾亲征,闻所未闻!妖妃祸国,此乃亡国之兆啊!”他猛地撞向蟠龙金柱,“老臣今日便以死谏君!”
这段时日来,朝臣越发感受到皇帝的霸道与专制,这次倒没人去拉御史柳文正了。
咚一声闷响,柳文正撞晕倒下,一滩血在地上晕开。
满殿死寂。
萧砚眼皮都没撩一下:“拖下去。没死透就扔回府里养着,死了,厚葬。”
群臣噤若寒蝉,只有那滩刺目的血在无声控诉。
后宫更是流言纷纷。
“…陛下亲征都带着!”
“到底是草原来的,手段了得…”
棉棉带着阿萝去库房清点北行要带的厚衣裳和话本子,路上总能撞见三三两两的宫人。远远瞧见她,立刻噤声散开,眼神躲闪,里头翻涌着畏惧、还有藏不住的羡慕。
棉棉听着阿萝带来的各种朝堂后宫的八卦,浑不在意:“妖妃?这称呼多带劲儿!比什么‘娘娘’听着威风多了!”她兴致上来,又道,“走,再给我找两套骑装,北边冷,多备点。”阿萝瞪圆了眼,看着她家主子没心没肺的背影,又气又笑地跟了上去。
三日后,天子仪仗出了雍京。玄甲骑兵开道,旌旗猎猎。
棉棉的马车夹在庞大的队伍中段,车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
她裹着狐裘,舒舒服服窝在软垫里,偶尔马车颠簸,她扶一下头上略沉的赤金步摇,嘀咕一句:“这贵妃头面还挺硌脑袋。”
车帘缝隙钻进风,也钻进外面压低的议论。
“…瞧见没?贵妃的车驾!”
“打仗还带着女人…祸水啊…”
“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已经很小声了,怕什么,我又没跟别人说。我看她就是…”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妖妃”、“祸水”的字眼,还是能钻进耳朵里。
棉棉翻书页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正对上阿萝担忧又愤懑的目光。
她咧嘴一笑,顺手从旁边小几的琉璃盏里拈起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怕什么?妖妃就妖妃呗。”
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看本‘祸水’给你演场好戏!”
正午休憩,队伍停在官道旁的开阔地。将士们埋锅造饭,烟气升腾。
萧砚刚从战马上下来,大氅上沾着寒气。他正听贺峥低声禀报前方哨探,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扯。侧头一看,他的贵妃不知何时钻到了他身边,手里捏着那颗剥好的葡萄,指尖染上一点浅紫的汁水。
她仰着脸,声音故意甜腻腻的拖得老长:“陛下——陛下——您辛苦啦——臣妾喂您吃颗葡萄,可甜啦~” 那神态又矫揉造作,又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娇憨,声音刚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兵卒听见。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愕、鄙夷、探究…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砚垂眸,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颗剔透的葡萄上,又滑过她做作的表情。
他想到近来的传闻,心里暗笑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微微倾身,张口,极其自然地含住了她递到唇边的葡萄。薄唇甚至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棉棉指尖微微一麻,差点没拿稳。
他直起身,喉结微动,咽下果肉,配合道:“尚可。”
棉棉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心头那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莫名被一丝细微的悸动取代。
周围的兵卒们飞快垂下眼,埋头扒饭,再不敢往这边多瞟一下。
暮色四合,大军扎营。
中军御帐内烛火通明,萧砚坐于案后,玄甲未卸,只解了肩甲。案头军报堆积,一份来自北境前哨的密报被他捏在指间,上面潦草勾勒着山脉地形,一处名为“黑风崖”的地方被朱砂重重圈出。
棉棉梳洗完毕,换了身轻便的鹅黄常服,乌发松松挽着。
她蹑手蹑脚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军报,只觉得头疼。
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看什么?”萧砚头也没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看你眉头快拧成麻花了。”棉棉绕到他身后,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按上他绷紧的太阳穴,“这儿?还是这儿?”指尖带着刚洗过温水的暖意,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萧砚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喟叹,向后靠入椅背。案头那份关于黑风崖的密报,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紧绷的神经在恰到好处的按压下一点点松弛。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指尖在穴位上揉动的细微声响。
“北境…很冷吧?”棉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没话找话的意味。
“嗯。”萧砚闭着眼应了一声。
“比我们草原的冬天还冷?”
“差不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风更硬,像刀子。”
“哦。”棉棉应着,指尖滑到他后颈僵硬的肌肉上,轻轻揉捏着,“那…仗好打吗?听说流民好多。”
萧砚沉默片刻,才道:“乌合之众。”语气里是惯常的冷峭,“麻烦的是地方。”
“地方?”棉棉不解。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萧砚言简意赅,没再多说。棉棉似懂非懂,但也没再追问,专心对付手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
按了好一会儿,她自己也有些手酸,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今天本贵妃像不像妖妃?”她小声问道。
萧砚闭着眼,微微笑了笑。他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拉到唇边,很自然的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棉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一热,想抽回手又被他握着,只好用另一只手继续给他按着后颈,小声嘟囔,“...那还不是为了配合你这‘昏君’。妖妃配昏君,绝配!”
萧砚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案头另一份摊开的普通军报,上面画着些简易的舆图标记。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她索性从后面抱住萧砚,把头靠在他肩上眯了起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这样...算是合格的妖妃了吗?”
萧砚忽觉肩上一沉。他微微侧头,只见他的贵妃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他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动作顿住,没有惊动她。静坐片刻,确定她已睡沉,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温软地依偎在他胸前,他抱着她走向内帐的床榻,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被褥间。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在烛光下柔和舒展,萧砚眼底的沉郁似乎也淡去些许。他脱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下,长臂一伸将她圈入怀中。棉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贴着他的胸膛沉沉睡去。
萧砚合上眼,帐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那份被丢开的、关于黑风崖的密报,静静躺在御案上。朱砂圈出的“黑风崖”三字旁,一行更小的墨字批注若隐若现:
“…疑有大队人马隐匿痕迹,去向不明。平天王旗号未现,恐有诈…”
--【原书线·卷十二:兵临城下·君心倦怠】--
雍京城,戒严。
昔日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铠甲森严的士兵在城头巡弋。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宫内更是死寂一片,宫人们面色惨白,步履匆匆,无人敢高声言语,更无人敢逃——暴君的积威深入骨髓,即使大厦将倾,恐惧依旧牢牢禁锢着他们。
揽月阁内,气氛却诡异地平静。萧砚一身玄黑常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萨仁塔娜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沈淮的大军,”萧砚放下茶盏,淡淡说道,“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萨仁塔娜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她抬眼看向萧砚,镇定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所以…陛下现在要开始担心了吗?”
出乎意料地,萧砚竟低低地笑了起来,“担心?”他摇摇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说来你可能不信,这江山到底在不在朕手上,朕真的一点不在意。”
他顿了顿,看向萨仁塔娜,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坦诚:“朕从小生活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看够了算计,受够了背叛。这皇位…朕也坐过了,不过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有时候朕也在想,若是换一种身份,是不是…反而能更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