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观音像 孤亲救慈, ...

  •   ‘惢白迎清吹,岚光渡翠微。’此情此景,用这句诗形容再是妥切不过。然而在这句美好下,却是明心的枯枝难依、北风刺骨。孱弱包裹的外衣,仅露出的手腕指节都在发颤。她此刻已临近崩溃边缘,逼着自己和那对男女对峙、抵抗,不屈不甘的情绪烧红了眼睛。
      那不依不饶的强词逼迫,一遍遍刺激着她。还有她心底深埋的无为人知的委屈、难受、自责、懦弱,如同干柴一样,烧的爆燃。
      “小姑娘,咱们都是有家室有亲人的人,咱们要讲道理啊。”
      “我只是去问个路,转头你们就说我婆婆讹人,看我不在我婆婆身边就欺负她,到底谁不讲道理?!”
      女人见明心刚烈,柔化态度,试图上前,“你的亲人是亲人,我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么……话不是这么说的呀。”
      “滚!别过来,滚啊。”明心抵着文件袋,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不知人群中是谁轻讶了一声:“不会要打人了吧……”
      明心无心分辨,却好似被这句话某个字眼刺激到,眼眶愈发红了,竟真的在女人再次试图接近时,准备砸下去。
      噼啪烧红了的炭,浑身冒着热烫,却突然被一汪秋水浇灭。
      一张冰凉的帕子覆盖住举起的皓白手腕,指尖磨砺出的茧疤,盖着帕子,紧紧地握住她。
      明心回过神来,手上的文件袋已被人夺走。
      “乖心……”
      明心回过神,安慰着奶奶,“没事,婆婆。没事。”
      她不错目地盯着挡在她面前的男人,面目温和,带着几分入世的老练,和煦春风一般笑着说,“小姑娘,拿这个动手,既疼不死人,还落了下乘。”
      她激烈得抗争,周身都带火一般,心跳得也快,但在这一刻,这么一句话下,仿佛只是小孩子玩闹。
      明心好似置身温泉中,慢慢发出汗,恢复平静。
      “你谁啊你。”对面的男人见有人撑腰,气势便弱了见分,心虚地喊叫。
      “你也配问老子姓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对小姑娘和煦温柔,对泼皮无赖么……蒋允忘转过身,冷蔑地看了一眼男人,语气藏不住地嫌恶,“怎么?不认得我了。”
      男人皮一抖,咽了口水,“你胡说什么呢!”
      “哥,是这老婆婆撞了我们男人,想要讹钱,大家都是苦命人,何苦为难彼此呢,我们也只不过是想讲个道理罢了。”女人则镇定许多,还打着笑脸。
      明心气得狠,又想上前理论,蒋允忘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冷笑了声,捏着文件袋的手指了指天花板,“知道这是哪吗?这是医院,救苦救难的地方,谁不在这祈求上苍神灵?神灵看着的地方,你也敢空口白牙的栽赃,不怕烂命一条七窍流血啊。”
      “你胡扯什么!”男人涨红了脸。
      “听不见是么?”蒋允忘看了一眼跟着他来的医院保安,那保安心领神会,拿出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是方才争吵的视频。
      蒋允忘继续,咬重了字音,“你们几个人,做了几件烂事,我都清楚的很。看你男人也是个坡脚烂货的份上,给这姑娘赔个礼道个歉,还则罢了,不然,后果自负?”
      蒋允忘沉下眉眼,给了最后通牒,“我数十声。”
      “咳咳、咳咳咳……”
      蒋允忘嘴角一勾。而那对男女也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女人赔着笑看着明心,“姑娘,姨想起来了,咱姑就是路过,是姨心急,误会了,没那回事。那什么,姨给你和姑赔罪。”她说着话,从包里翻出几百块来,想要递给明心。
      明心冷冷看着,眼睛里的雾红褪去了些,“用你们的钱,给我婆婆治病,我嫌脏。”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太干净了。蒋允忘不免心头一笑,伸手接过那笔钱,“这钱我收了,还不快滚。”
      影绰不见,绿荫摇风。明心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身上也没了光照。
      蒋允忘侧过身,正对着明心,看着那一身狼狈样,像是霜打了的花,湿没湿透,就是冷的让人心尖发颤。他叹口气,颇为无奈地喊了一声姑娘,“下次长个心眼。”
      蒋允忘停了一息,下意识地朝右瞥了一眼,声重了些,“这种人专挑从外地来求医,无亲无助的人下手,尤其爱在这露台。”
      “是啊姑娘,这群人在咱们医院都不知道换了几波队友了。”那保安也帮腔道。
      明心看了奶奶一眼,握紧了奶奶的手,喉咙沙哑地挤出声音,“为什么?”
      蒋允忘被这股正经劲逗笑,“因为这真的是求满天神佛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文件袋,里面透着挂号的信息,将东西递了回去,“去看病吧,别错过了。”
      明心接过文件袋,擦掉眼角的泪痕。看着要走的蒋允忘,深深鞠躬。
      “谢谢您……”
      蒋允忘摆了摆手,“快去吧。”
      见人走远了,蒋允忘随手将钱塞进了保安的口袋里,笑着说了句,“辛苦了哥们,拿着这钱,好吃好喝一顿啊。”
      说完,越过保安离开,还留在手上的帕子,被他用力擦了几下,随手丢进了垃圾箱。
      /
      清水零落在柳叶霞花上,打湿了的帕子擦拭着叶片,淡淡的清香经水诱发。百叶窗遮下一半,外头的太阳照进来,也成凌错光影。
      “有意思……真有意思。”
      侍弄花草的男人听到秘书的复述,好兴致地点评起来。正巧,他放下帕子的那一刻,门铃声响起,男人眉目轻挑,宽大的病号服似乎也掩不了那周身气度,一边盘着手上的小叶紫檀串,一边转身去开门。
      男人打开门看清来客,眉梢都带着笑,“是敬川啊,快请进。”
      孟文山应下,也是抬手谦让,请他先行。
      两人一同落座会客的沙发。高级单人病房,连沙发都是真皮软料,一坐即陷。
      “宗兄身体怎么样了?”
      这位盘着小叶紫檀的男人,正是雾城权贵宗家的新一代家主,宗拂慈。也是孟文山此次的合作对象。
      宗拂慈摊开双手,笑道:“医院好吃好喝的养着,还不错。”他又叫人上来温水,颇有些歉疚地说,“医生说我这病得好好修养,不好茶饮,清水相待,敬川可别嫌弃。”
      孟文山陪着笑,轻轻吹散雾气,抿了一口,“清水濯心,难得干净,我是求之不得呢。”
      宗拂慈的年纪和孟文山差不了几岁,但毕竟是到人家的地盘合作,他是主,孟文山是客。无论是对主人家的客气,还是对客人的礼节,两人说话总少不了恭敬宽和。
      “敬川还是这么会说话。”宗拂慈也笑,又问,“合作商都见过了么?”
      孟文山捧盏在手,“晚上正要去提酒赔罪呢。”
      他话到最后有些揶揄。宗拂慈挑了一下眉,不解其意地讶然,“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待你不好了?”
      孟文山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底下的人工作出了错,浪费了一番好意,心中过意不去罢了。”
      他视线晃过宗拂慈身后一直恭敬站着的人,又笑了声,“希望他们底下的人也不要因我受到责罚就好。”
      宗拂慈也笑,滑动一颗颗小叶紫檀的珠子,平缓地说,“怎么会呢,他们也不过是听命办事罢了。”他搁下莲花盏,又像是开玩笑一般,“不过敬川□□丘山,却也肯为俗事纷争停留体谅,实在是难得的一场佳话,可惜我是在病中,不然真该亲自去瞧瞧。”
      “孤亲救慈。能得敬川这么一句评语,想必事态心酸至极。不过我想,敬川既然看见,自当不会袖手旁观,也不必需要我帮忙了。”
      他话落下,其中含义,孟文山仿若未闻,沉潭般的眸子,清水翻花,微微拨动一池冬水。
      “人人皆知,宗先生才是慈善名家。”孟文山微笑着,“那盆君子兰开的不错,看来您身体是快大好了。”
      花香慢慢渡在空气里,百叶窗借了光,在房中粼粼晃动。
      宗拂慈也瞥眼去瞧,“是啊,人好了,也有精神养花了。敬川要是喜欢,我改日亲自挑一盆随你回港。”
      孟文山转动着莲花盏,“君子兰高贵,宗兄名副其实。能得相赠,是我荣幸。正好,今日来拜见,我也带了一份礼,聊表心意。”
      许密将雕盒奉上茶几,轻轻掀开上头的盒盖。淡香飘逸,柳绿花红的暖春之景,一下被冰泉冲散,入目的白,不似雪,更似那蟾宫冷月,淡而冷,高贵难碰。
      孟文山看着这尊洁白高雅的观音像,又记起了那张侧脸,莫名地想:出手相救后,她会怎么样?应当会像万千人一样,说一声谢谢罢。
      清水已凉,孟文山却喝了一大口,平平诉之:“上苍神佛,救苦救难,总是慈眉善目,亦可长命百岁。白玉高洁,也算投桃报李,借花献佛了。”
      菱光簸动,晦暗难灭。碎光在两人之间轻晃,一人面容迎光,一人眼目深暗。一时房中寂静,只听得见君子兰旁的鱼石景流水潺动的声音。
      缓慢,从容。
      突然,门口再度响铃,呼叫器传来压制了的声音:“宗先生,该测血压了。”
      “进。”
      医生带着血压器进来,宗拂慈也收回对视的目光,开始捞袖子。
      孟文山则往后躺,右腿搭在左腿上,一手抵着盏敲打,一手搭在右膝上,好似不经意般开口:“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见,宗小公子?”
      仪器发出滴滴声响,束带收紧,宗拂慈方才叹一口气,“唉,敬川提了,我却是难以启齿啊……”
      甫一落下,满屋晦暗,如坠幽涯深渊,无论是谁的脸,都瞧不真切了。
      而与此同时的英国伦敦,百叶窗外无尽黑夜,百叶窗内,只余一盏微弱澄光。
      杜松子酒的味道在玻璃杯中激发,一秒的刺鼻松油味散却,只留下雨林淌过的松针味。窗前站着的男人转过身,黑色衬衫解了开头两颗扣子,露出内里微铜的肌肤。
      他放纵地饮了一口酒,醇厚的酒体,烧喉辣嗓。从唇瓣滴落的酒汁,一路顺着脖颈淌过,落在锁骨下一寸长的刀痕上。疤痕上有鼓起的小包,阻隔了酒汁继续往下。
      “你再说一次,孟文山送了什么?”男人语调上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是一尊观音像。”
      “观音像?哈哈哈,观音像……”他放肆地笑起来,手臂都在晃动。雨后松针的味道更浓烈了,后调里的草木气息也慢慢引发。
      “什么样的观音像。”
      雨林压住了烟头的那一点猩红,回归于平静安宁。男人如是问道。
      下属面无表情地回答,“白玉观音。”
      男人停息一瞬,垂眼看向液体过半的酒杯,最后一口酒饮进,舌尖刮着辣,他轻呵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骂人。”他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下属弯腰捡起递给他。
      “宗檀,新年要回国吗?”
      对面的声音是真正的玉质,摸着冰凉,听着生温。宗檀轻笑了一声,“宗拂慈才跟你叔叔诉完苦,我可不想再担一个团圆不宁,新年不孝的罪名。”
      “随你。我问完了,异国他乡,多保重。”
      宗檀挑眉,“我以为你是想我。”
      “我们之间,谈不上这个词。”
      这下宗檀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地笑了,“除夕夜十二点我一定跟你和伯衡道一声新年快乐。”
      “好,我知道了。”孟文山挂掉电话,看向宗拂慈,“潮生说宗檀怕您生气,加上事情沉杂,新年怕是无法回国了。”
      宗拂慈倒不意外,只是哀叹,“随他去吧,这孩子心结难解。”
      “事情多也好,历练一番,自然也就明白您的苦心。”
      孟文山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了,也不多叨扰您歇息,改日再会。”
      宗拂慈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人,“齐秘书,送一送孟总。”又看向孟文山,“生意上如有需要我帮忙的,敬川尽管开口。”
      孟文山笑着应下,两人客气道别。
      出了医院,蒋允忘也从车旁迎了上来,“孟先生,事情都处理好了。”
      孟文山嗯了一声,进车之前,又突然问,“她最后说了什么?”
      蒋允忘一愣,忙道:“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
      孟文山笑了。
      还真是如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