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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道 天若有道, ...

  •   “奶奶这个情况,需要住院治疗才行……”
      “一定要尽快治疗啊。”
      老旧旅馆走廊上的顶灯一闪一灭,像发条坏了的磁带机,断断续续地播着动人心肠的话。一下高涨,一下低潮。
      明心靠在斑驳发黄的墙上,视线凝聚在地板上的光束,看得久了,眼眶也逼出了刺激的酸涩。
      “乖心,咱回家吧,不看了。”
      门被推开,奶奶拿着收拾好的包裹,浑浊的眼珠满是慈爱,清晰地穿透,“人老了,总是有小病小灾的,没什么的。”
      原本压抑着的情绪,此刻犹如树枝藤蔓一般疯狂生长。明心掐着自己手心,刚一开口,才发现牙已经被咬的酸软,“不。我不。”
      她倔强地摇头,“婆婆,我可以挣钱的,你别担心。”
      奶奶叹了口气,“住院要花那么多钱,从哪去挣啊……”她握住明心的手,慢慢地去揉被掐红了的印子,“乖,听婆婆的,我们回家。”
      掌心的温热,和那小心翼翼地安抚,都似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插着小孔,灌进最酸最涩的水,发酵、充斥,泡发整颗心脏。
      那也是会痛的。
      很痛很痛的。
      明心眼角蓄起了泪,她压制着声线的颤抖,“观星你记得吧。”她笑了笑,“我跟观星说了,先借她一部分钱。剩下那一部分,我找个日结的工作就好了。等咱们治好了,我就趁着放假,打工赚钱还她。”
      她反握住奶奶的手:“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您别操心,有我在呢。”明心带着奶奶回屋,叮嘱她在屋里歇息,说自己去看一下外面有什么吃的,买一点回来。
      安顿好之后,她拿出手机,找到观星的微信,打出了电话。
      铃音过后,电话接通。
      “观星……”刚一出口,那一直以来压制的哽咽,终于喷薄而出。
      电话那头的观星被哭腔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没事的,你说,我听着呢。”
      她紧张地皱起眉,心提了起来。
      难道?!
      观星想问,却又怕触及伤心,近乡情怯。
      索性明心只是一瞬情绪外泄。她深深呼吸,闷着声音:“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想找份可以日结的工作……”
      观星挂了电话,马上开始找联系方式。微风拂来,海浪潮音,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沙滩。
      “在忙什么呢?看起来这么着急。”
      平缓调笑的一句话,听起如鎏金珪璋,直觉贵气,像置身四方高殿,听一声万古流芳。
      观星此时却无心赞赏,“我在帮我那个姐们找人呢。”
      男人挑了下眉,在她身边坐下,“她缺钱?”
      观星怔了下,发名片的手一顿,看向他,“周文饰,你成神了啊?”
      周文饰轻轻一笑,伸手揉她脑袋,一边把椰子水递给她,“不是我成神了。是显而易见。”
      突如其来却又仿佛熟稔顺手一般的亲密动作,观星还是红了下脸,接过椰子水,听周文饰分析,“你姐们的情况你最清楚,她如果有钱给她奶奶治病,一定不会麻烦你帮她找人。但显然,她现在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文饰瞥了一眼她手机正要发出去的微信,“你打算给她推这个人?”
      观星点了一下头。
      周文饰摇了摇头,“这个人没办法帮到她的。”
      “为什么?”
      “你平时去做兼职,都是几百几百的挣。她如果只是缺这点钱,完全可以找你借来救急,事后还你就好。她没有开口找你借钱,说明她要的数额太大,大到你也无法帮她。所以只好托你找人,然后——”
      周文饰的目光慢慢凝聚深沉,那声音也更偏金器的冷硬,“人托人。”
      观星被说的怔然,心咯噔一下,突然觉得她好似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陌生。但下一秒,周文饰又笑了起来,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一个名片推给了她。
      “这个是我一朋友介绍给我的,他人脉广,工作种类也比较多,或许会对你姐们有帮助。”
      观星低下眼去看,名片上写着树哥俩字。
      树,参天大树,枝广根深。
      应该会有办法吧?
      /
      雾城的夜不同于港城的纸醉金迷。
      它更像是纱面后藏着的美人面孔,江南水乡的雾潋流水。
      潮闷的空气里,能闻到湿气,大抵又要下雨了。
      孟文山抵达了合作商举办接风宴的地方,城中区的一家商务别院,仿苏氏园林设计。月照菱花、影壁绿纱;假山鱼石、树色花影。
      刚一下车,经理便笑呵呵地过来迎接,引着他们去厢房。穿过洞门,左抄游廊,可见湖池波光,荷花篷开。
      孟文山瞥眼看见,眉目轻挑,“寒冬腊月,竟还有荷花?”
      经理笑着解释:“池子是温水系统,能调温度。荷花是温室里买来的,加上温水,能保一阵新鲜。若是败了坏了,就换一批新的。要是有客人特别要求,也会换上别的花。”
      孟文山一笑,“冬赏夏荷、绿窗新酒;红泥雪炉、琴曲绕梁。文人雅士温柔乡。你们老板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手笔罢。”
      “老板说,尽心尽力而为,只要客人觉得好,觉得妙,花再多的钱,也是应该的。”
      孟文山微微颔首,“是聪明人。”
      厢房正挨着湖池,梨花木门外早已有人等候。
      “孟总,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还未见人,先闻其声。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蓝色的西装,搭酒红色的格纹领带,实在醒目,爽朗的笑声,丝毫不见拘束。
      而站在他旁边的人,则内敛许多,笑容譬如朝露,金丝框的眼镜下,桃花目也透着温和。
      “先生,左边这位是黄肆已。医药世家,黄家分支,对生意一向玩乐为主。本家和华和医院有商业往来。右边这位是徐鹪,也是牵局的人,寒门子弟。”
      许密低声快速介绍着合作商的信息,孟文山微微颔首。两人到了跟前,都已换上笑脸。
      “实在是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我带了酒来,一定自罚三杯赔罪。”
      “孟总说笑了,咱们的场子,哪有让客人自罚三杯的。徐总,你说是不是啊。”
      徐鹪面带微笑,目光落在孟文山身上,他是真正的显山不露水,看不出半点异样来。徐鹪遂主动破冰,“是啊,孟总远道而来,是客人。这酒,该是我与黄总先敬您才是。”他笑着伸手接过许密提着的酒,“孟总带来的酒一定不错,今日我也有幸能沾黄总的光,与二位一品佳酿了。”
      孟文山看一眼他,“徐总的佳酿,我也备好了。上等竹叶青,徐总一会儿可要好好品鉴啊。”
      空气越来越潮闷,荷花沾了露气,似乎大雨就要倾至。廊桥再度走来一群人,还是由经理引路。从厢房旁边的卫生间出来,嘴角正掐着烟的蒋允忘,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烟灰猩红,掉落在扣皮带的手上,烫地令人惊颤。
      蒋允忘看了一眼紧闭的梨花木门,立马灭掉嘴角的烟,慌乱又有序地掏出兜里的手机,盯着屏幕上显现的手机号码,迟迟没有按出去,余光瞥见越来越接近的人群,终于,空气中潮热的一滴水珠砸在了屏幕上,他也咬牙按了下去。
      孟文山其实不喜应酬,也不喜饮酒。宴至途中,孟文山笑着同人见罪道了句失陪。坐在了窗下,隔了觥筹交错,偏头吹风醒酒。
      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许密不知何时给他塞了一盏热茶,正被他端在手里。他轻轻地晃着,忽而,厢房的梨花木门被人推开。
      引路的经理再一次出现,弓腰朝黄肆已问好。
      “黄总,都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掌,让开了身子。
      孟文山藏在暗处,唇角浮起冷意。他侧过头,目光还是盯着外头的莲花,心中却无任何快意。虚幻之景,冬赏夏荷,不过人为造就,没什么趣味。
      真要看寒冬挺直花脊的景象……
      孟文山神思外游,耳畔还在灌入声音。各处声线浮杂交汇,有说话的音,有男人的笑声。
      他蹙着眉,手中的热茶被晃的冷了,正要低头去饮。忽而停下。
      “老板好。”
      在各类的问好声中,清晰地分裂出了一个温柔的、坚定的、没有任何音调情感起伏的——
      令孟文山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慢慢抬目,看向人群中。
      从右往左数的第二个人,洁白的裙面,随着开窗透进的风微微拂动裙角。
      她低垂着脸,脸上的笑很淡,淡到如外头正缓缓落下的雨珠,沾着那池中温养的荷香。
      孟文山微微歪头,手肘撑在椅木扶手上,虎口抵着额。
      理智阻挡的恶念趁着酒精的麻痹神经,冲出、生长。荒唐地肆意宣扬:
      天若有道,怎会叫她孤身犯险;
      天若无道,又叫他亲睹这一场——
      孤亲救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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