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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倒是比他更 ...

  •   凌晨的雾城机场。登机播报的提示音划破满室寂静,“前往港城的旅客请注意……”离出去的门口越来越近,温柔富有人情味的女声也逐渐模糊。
      “先生。”
      一连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的孟文山听见这声,总算有几分能安歇的慰藉。
      “都安排好了?”孟文山询问。许密已经迎了上来,一手接过他的公文包,一手递给他早已准备好的保温杯,“嗯,路上我会给您报备工作安排,到了酒店后开始视频会议。这是先前备好的热汤,您先喝点暖暖胃。”
      “好。辛苦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已经出了机场门口。寒风砭骨,雨色急匆。
      “先生,伞。”
      许密顶着朔风撑开伞,让孟文山先行。他却未动,只是侧脸看着一边,许密顺着视线去看。
      不远处昏暗澄黄的光晕下,衣着寒酸的小女孩蜷缩着身体,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伞……卖伞,看看雨伞吧……”
      没有章法的雨线,滴在地上摆着的一方胶纸上,发出清脆的响。
      许密站在孟文山身后,等待他下一步行动。他是胸有成竹,可旁人却不解其意。合作方安排的人莫名地看着,小声道:“许……”刚出了个头,便被凌厉的一眼骇地收住声音。
      冷雨刺骨的天,这到底是要等什么?!合作方的人苦闷不已。终于,孟文山微动,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姿势,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
      “小姑娘,伞多少钱?”
      小女孩藏在袖子里的手裹着衣服,搓着脚脖,低垂的视线里闯进一双皮鞋,眼睛遽然闪过亮色,一抬头,对上那双晴色照水的眼睛,一时愣住。
      孟文山却并非要得到答案,温和地说:“你觉得值多少,我给你多少。”
      雨色晃过衣衫,滴珠在那墨竹叶片上,衬出一抹翠绿。
      孟文山渊渟岳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平缓道,“你给了五分钟,我也给你五分钟。”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他竟然知道?!于是对视的目光变得复杂,更有被看穿的窘迫羞耻。她脸颊烧红的厉害,忙不迭低下眼去,紧咬着唇,却不是真的羞耻不堪,眼睛一个劲的直溜打转。
      该怎么办呢?实话实说?还是作势赌一把……他说了,她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的……
      要不要赌一次,要不要……
      “三分钟。”
      “一分钟。”
      “三、二……”
      “一把伞十块!”
      尾音落下的二,和小女孩急切喊出来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孟文山掐住表,目露欣赏。然则这点微末的欣赏,更像一息蜡烛,簇然点燃了,也只得片刻火光。
      “你这样赌,十局九输呀。”
      看似不明其意的话,实际彼此都心知肚明。小女孩抿紧了唇,眼睫闪烁。孟文山则蹲下身,随手挑了把黑色长柄伞,“等恻隐之心,不若做感同身受。”
      他起身,看着人微微一笑,将手里杯子递给许密,撑开手中的伞去了车上。
      车内暖气洪流,一下化掉周身寒冷,连那点露珠浸湿的翠竹也烘干了。
      孟文山靠在椅背上,视线还看着后视镜里:许密递给小女孩保温杯,拿钱……他没再看了,轻轻阖眼休息。
      “啪嗒。”
      车门打开再关上的声音。
      许密裹挟着冷气进来,将孟文山的声音也吹冷了,“同她说了什么?”
      “先生洞察秋毫。”
      许密转述方才的话,孟文山并不意外,甚至没睁眼,只是引出一声轻笑来。
      “说工作吧。”
      车子缓缓驶动,趁着错杂乱弹的雨幕离开。注视着车尾离去的小女孩,终于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崭新大衣,还有几张百元钞票。她伸手颤着指节,却是拂开大衣和钱,捏紧那下面掩盖的破旧袄子。
      耳边是错杂的雨声,也掩不住狂乱的心跳。
      /
      孟文山喜静,凡是工作外出,均会寻一处小院。这也算是广为人知的爱好,凡是寻求孟文山合作的人,都会提前选好地方备上。这次的合作方也不例外,提前为孟文山择了一处竹林别院,雨打青叶,雾潋竹影,好不惬意。
      但意外的是,孟文山并未答应,而是出乎意料地去住了酒店。
      开车的人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神情还保持的安稳,可背上早就被冷汗打湿了。
      许密开车门请孟文山下车。合作方的人张口欲言,许密朝孟文山低声交代了几句,孟文山便先行进去,他则转过身同合作方的人笑着表达歉意,“实在抱歉,因为我的工作失误,孟总还需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不剩多少时间歇息,实在不愿浪费徐总一番好意。还请你转告徐总一声,宴席相见时,孟总一定亲自提酒赔罪。”
      他说的实在诚恳,怎好让人再苛责拒绝?然而合作方的人却听得心惊胆颤,脑海浮现的是机场那寒乍凌厉的一眼。这跟面前谦谦君子一般的形象,实在是对不上号。
      话到这里,合作方的人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赔着笑脸,“言重了言重了。那,那就请您和孟总好好休息,有需要您随时联系。”
      许密颔首,“好,那先告辞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合作方的人才松一口气。
      “蒋哥。”旁边的人摸着头喊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蒋哥剐他一眼,“看不懂?”
      那人嘿嘿一笑,“我是个粗人嘛。”
      蒋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在机场说的那句话,要是按哥的脾气,换个人下场会怎样?”
      “肯定是俩巴掌伺候,再让他麻溜的滚蛋。”
      蒋哥看着他,“那我让你滚蛋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又恍然大悟,“所以,不去别院这件事,也是!”他震惊道。只是话没说完,蒋哥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哥食指抵在唇上,让他噤声,“是,徐总。事已经办妥了。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他挂了电话,看着一脸清澈愚蠢的亲戚小子,叹了口气,“弟,哥现在是真要委屈一下你了。”
      夜雨如线的急促声压不住电话拨出去的鸣音,蒋哥目光似冰凉雨水,抚慰着那一丝火辣,电话接通,立刻将寒雨化春水,“欸,是齐秘书吗?是,我是徐总的手下……实在是抱歉,但您放心,我已经狠狠教训过那小子了……是是是,那您歇息,歇息。”
      事情处理完了,蒋哥宽慰着亲戚,“弟,你也别怪哥,咱们这叫拿人钱财,那也得替人消灾。哥也不叫你白挨,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就当哥给你赔罪了。”他从手机里转了五百块钱给他,又语重心长道:“你啊,跟着哥就听哥的,不跟着哥的时候,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再跟个傻子似的。”
      捂着脸的亲戚小哥重重点头,心里也咂摸出点味来,“蒋哥,你说这事,那许秘书知道吗?”
      蒋哥哭笑不得,“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你倒聪明的很。”
      “这也能看出来?这许秘书也太精了吧。”
      “这些跟着大老板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蒋哥拍了一下他的头,又搓了下手臂,“行了行了,上车吧,这天是真快冷死我了。”
      雾气雨痕顺着落地窗形成纹路,车前灯扫过地面水滩,掀起波澜。许密垂目注视着合作方的人离开。‘叮’的一声,手机响了。他打开去看,是之前让人去查的合作方资料。
      当然,在来雾城合作之前,该查的都已备好。这些临时资料,是许密今晚决定下的额外补充,知己知彼则百战百胜。许密翻阅了一下,回复道:查一下这位徐总和黄总喜欢喝什么种类的酒,定给我。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
      许密:那个黄总喜欢赏舞,是什么舞?
      对面同事:据说是每次受邀参加宴会酒席,主办方都会专门找人提供,并没有传出他有什么特别喜好。
      许密皱了一下眉,回道:孟总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去联系一下,不必取消,换个方式即可。雾城…什么舞最好?
      这一次对面倒是没有立即回复,像是在措辞什么,过了两分钟才递出信息:“雾城舞蹈学院,古典舞第一。”
      许密:嗯。我记得你的组长是宁绫吧?
      对面:是的。
      许密: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和我工作,对话永远不超过两分钟。
      对面:抱歉,是我没有提前准备好。
      许密:可以原谅,但不要有下次。跟着她好好学。
      他不再看手机,又投入到工作中去,直到凌晨五点,孟文山结束开会。此刻外头的雨已经变缓,没了初时的急劣。
      许密泡好了茶,递给孟文山。
      茶香飘逸,微微烫舌,孟文山品了一口,“云山银针,还剩多少?”
      许密道:“剩小半罐。”
      孟文山摇头一笑,“那送人未免寒酸,不尽客谊。”
      许密也笑,“宗先生目前在医院,恐也喝不了茶。”
      孟文山没说话,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凝着雨,“可惜了。不过,只怕我一到雾城,他已知晓行踪,又怎好不尽一尽心意。”
      许密:“今晨八点有一场拍卖会,都是些文雅之物,先生不妨去看看。”
      孟文山没说话,却是默认。外头的雨仍在缓慢倾诉,他不再看窗外,转身将茶倒在了一旁的盆栽里,“倒是能趁着雨声睡会,只是能安枕到天明的人,怕不多啊。”
      /
      夜色将散,月隐露滴至天明。
      雨音停歇,寒气仍存。天边逐渐晕开靛蓝,破出光露。八点从连青到雾城的高铁准时发车。
      “您好,我可以跟您换一个位置吗?”温柔的女声夹杂着羞涩,“我没能跟我婆婆买到坐一起的票。”她扎着低丸子头,零落的碎发也丝毫不影响那一抹明亮。
      “可以可以。”大叔爽快的答应,“小姑娘带着你奶奶去玩?有孝心嘞。老人家,你这孙女好哦。”
      “是啊是啊。”
      明心不好意思地笑。看着大叔走了,眼角的腼腆羞红才散。她坐下来,拿出毯子盖在奶奶身上,“车上冷,早上起来的太早了,婆婆你在睡一会儿吧。”
      奶奶嗯了声,又嘱咐说,“乖心,没事的,不怕。”
      明心鼻尖一酸,点点头,“嗯,快睡吧。”
      看着奶奶睡了,明心脸上一直强撑着的笑容被疲惫和冷漠取而代之。车窗外滑过的景象逐渐变暖变亮,也没能透过玻璃传递到她身上。鼻尖的酸意还充斥着,明心头靠着椅背,紧攥着手机,无神地看着前方玩闹的小朋友。手心一阵震动,她垂下眼,滑开屏幕。
      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也是朋友帮忙挂上了医院的号。
      观星:心宝,你上车了吗?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哦,没事的,我一直在。
      明心轻轻眨动着眼睛,回复说:好…谢谢,真的谢谢。
      观星:不许跟我说谢谢,不然我生气哦。
      明心:嗯,好。
      指尖搭在屏幕上,低垂着眼睛的她,看不出情绪。
      “欸,小心——”
      惊起的一声,她下意识抬眼,划过脸颊的一滴泪砸在屏幕上。与此同时,面前一直玩闹的小孩子,不小心绊倒在跟前,手上端着的水也泼向了她的裤子。
      一时竟不知道,到底是泪更烫,还是这杯不小心的水更烫。
      “对不起啊姑娘,没烫着你吧?快,跟姐姐说对不起。”孩子家长马上过来抱起小孩子,又是担忧又是责备,“让你小心小心,你不听,把姐姐衣裳都打湿了!”
      “对…对不起姐姐。”小孩子受不住惊吓,皱着脸哽咽起来。
      明心抿着唇,压抑住心底那股悄然增长的情绪,冲着小朋友笑,“没事,下次要小心一点呀。”
      “还不快谢谢姐姐。”孩子妈妈拉着小朋友说谢谢,又再三询问了她是否安好,才转身离去。
      明心从包里拿出纸巾包着打湿的裤脚。纸巾快速润掉,变小变碎。她使劲攥紧掌心,紧到发痛,鼻尖冒出的酸意直冲太阳穴,炸裂的鸣痛。
      明心松掉手劲,那细针钻磨带着酸涩的痛,却叫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话。
      “那个不是方家的童养媳吗?这么早去干啥。”
      “明家老婆子病了,准是带她去看病嘛。”
      “哦哟,也是可怜勒。明家两口子,亲生的还没这个孙女好。那跟方家定亲了,咋不叫方家……”
      未完的话总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然而明心却只肯当做充耳未闻。就是现在因为难受、自责想起来了,也恨不得把这部分海马体剐掉。
      她火速扔了纸,收敛好外露的情绪,不再沉浸其中。闭着眼去歇息。时间过得很快,九点三十分,车到了雾城。
      此刻的雾城,终算天光大亮。
      /
      下过雨后的医院,植被被浇过的清香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午后的阳光暖意十足,晃过行色匆匆的人。
      “孟总,这边请。”
      医院的人伸手引路,过至露台。孟文山一面点头,一面微笑着和人讨论露台的设计。
      “是啊,这个露台设计最初就是为了让病人和家属有一个可以……”
      “滚开!”
      急劣尖锐的声音,清楚地刺激耳膜,传递过楚河汉界,令众人驻足眺望。
      与之对立的露台,植被树叶被微风拂过,上落光影,影色也照在那道白色侧影上。浮光跃影,影影绰绰,将女孩秀气眉目拧着的那股气儿照得发亮。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婆婆根本没碰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有本事,有本事就报警啊!”
      孟文山听着,纵然只是侧影,却也仿佛可以凭借想象画出一副蓝图。他在心中感叹:形似茉莉,寒销骨立。
      看着她颤着手护着身后的亲人,同不依不饶的男人和女人对峙,而周围的人呢……他扫过一圈,不动如山的神情,竟破天荒地裂出一道口来,泄出几分轻蔑。
      “孤亲救慈。”
      他只简单地评价了四个字。
      陪同的人除开许密外,脸上个个神情有异。孟文山忽得轻笑了一声,更似这洒进来的金光,触时温暖,过后寒凉。他拍起了手掌。一下复一下,缓慢、清脆。侧过身,掀开许密手里捧着的雕盒,凝视着那似笑非笑的观音神态。
      “倒是比他更像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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