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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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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宁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昏暗一片,耳边偶有虫鸣轻响。长宁坐起身来,适应了一会儿由于忽然惊醒而造成的晕眩,这才恍惚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原是一场梦。
晓翠已经从楼下回来,此刻正躺在房间另一头的小榻上,安静酣眠。
长宁不愿打扰她,随即自己穿上外衣,又套了一件厚些的小褂,轻步向屋外走去。
她上楼走到驿站的顶层。这里有一处室内的观景台,长宁既无法入睡,索性到这里来,独自散散心情。
宫中人情冷漠,长宁不受宠,已经习惯了独自应付这漫漫长夜。
观景台置有几套松木桌椅,她寻一个靠窗位置坐下,看向观景窗外。梦中女人凄惨的身影淡去,长宁眼中,浮现了一幅巍峨壮阔的山河夜卷。
漠北之夜,明月晚星高悬在天穹之上,散发无边的银辉。平原与山地交错而落,皆披着清亮的银霜。山尖上残有未尽的冬雪,如地台天烛,柔和了边塞上十分的凌厉。
长宁常困一方小阁,此时方知天地广阔。她细细地将这辽远的夜景记在脑中,只因她知道,过了这一夜,便要从一处宫墙,奔往另一处宫墙去。
长宁静坐一夜,直到天光晓白。远山后露出半圆的红日,日边又伴着艳丽霞云。橙色的柔光穿过窗框,倾洒在少女宁静的脸颊。
周平登上观景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一怔,来不及细想长宁如何在此地,便快步走上前去请安:“公主。”
少女并未转头,他只能看到一个简单素雅的发髻。
“将军,漠北真美。”长宁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不断敲击着人的心灵。
周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说道:“我做了一件好事,对吗?”
“公主为国献身,拯救万民于水火,微臣佩服不已。”
长宁颔首。
周平琢磨着长宁的话,只觉公主虽懵懂,却心怀天下苍生,不禁感动万分。
他却没发现,长宁面上从始至终,并未有一丝动容。
长宁同周平谈了几句话,心知对方现在应当对自己有了个好印象。待到对方回城,十有八九会替自己美言几句,加深皇上对她姐弟二人的信任。
如此,长年意图凭姊夺权的嫌疑,便洗清了。
她达到目的就不再开口,只等过一会儿便离开。
将要起身,长宁却忽而发现不远处,有一大片黑影正沿着官道朝这边缓慢地移动。
长宁心下疑惑:“周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周平上前来看,惊愕地瞧见地平线那边,居然有近乎上百人在朝这边而来,他先以为是土匪,最后却发现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穿着漠北边镇的普通衣物。
他颤声道:“公主……好像是明州镇中的百姓。”
几人同长宁走出驿站后,那百余位百姓正围在不远处,被几个官兵截了下来。
周平正欲上前,长宁却抬手止住他的行动。她不顾阻拦亲自走过去,环视一圈,看到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神色不似其他人那般彷徨,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的领队了。
于是长宁开口问他:“诸位缘何来此?”
络腮胡看了她一眼,礼貌地问道:“我等草民是来见合瑛公主的,请问这位贵人,可否让我们拜见合瑛公主呢?”
长宁便道:“本宫就是合瑛公主。”
那男人和他附近的人听闻后,果然大惊,因他们从未想到,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天家公主,居然会降尊纡贵地亲自同他们问话。
络腮胡同他周围的人立刻下跪在地,后面人跟着学样,一时间长宁面前,竟哗啦啦跪倒一片。
长宁纵使多谋算,此时也有些懵然。只听络腮胡朗声道:“我等明州草民,特来拜见公主,谢公主救命之恩!”
众人一齐道:“谢公主救命之恩!”
晓翠上前耳语:“公主,他们大概是感谢您和亲大凉的事呢。”
长宁恍然,心中滋味莫名。既有些许触动,又感到一丝对皇天百姓间关系的嘲意。
明州百姓远在天边,自然不知京城之中,多少贵人为此事煎熬万分,只为这份责任别落在自己的头上。而她虽自请和亲,却也并非全为家国社稷。百姓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皆是利,纯良愚钝,光看到她如此做,便来谢她。
虽这么想,长宁却知道,这正是她向众人展现大义的时候。
于是,她先装作讶异,又露出谦虚的神情:“快快请起。合瑛身为天子孩儿,虽为女儿身,却也愿意为父皇与百姓献出一份力量。更何况,合瑛所作所为同真正保家卫国的将领比起来,只能算得微不足道……”
一番言语,又宽慰的众人感动万分,纷纷称道。
知晓真相的晓翠默默站在一旁,心中暗暗咋舌。她家公主这口舌上的功夫,真可谓炉火纯青。
明州民众离去后,长宁等人整顿一番,就重新启程。
出了明州最后一关,他们便离开了燕朝地界,进入大凉了。
燕凉交界处是一片大漠。沙漠多苦寒,长宁一行累死累活走了十余日,人人心里都纳闷,那大凉迎亲的使团,怎么还不见人影呢?
就算他们狂妄,看不起燕朝来的公主,也不会连这点接应都不做吧?
纳罕中,到了第十五日,队伍都快走到大凉王城之时,一众骑着快马,手握接亲使节的大凉人,终于姗姗来迟。
还没等燕朝这边质问,对方开口便请长宁一行先将嫁妆送入王城,却让长宁等人调转方向,前往他们大凉的天山去。
周平忍无可忍,气得快拔剑而出:“你是看不起我们,拿我们当猴耍?你说去哪个山沟里,我们就去哪个山沟里?”
为首的使者却说,他们的凉王此刻不在王城,还请合瑛公主即刻移驾,前往天山祭祀之地。
他还认真且不悦地纠正周平,天山是他们的神山,不是哪个山沟。
周平还想发作,长宁却发话了:“无妨,便遵循凉王的意思,前往天山吧。”
随即,长宁清点几人护送嫁妆长队前往王城,而她本人则与晓翠、周平等人一道,转向跟随使者向天山走去。
由于闹了不愉快,两队人马直至抵达天山,也未交流一句多余的话。
到了天山后,使者携周平等使臣前去觐见凉王,而长宁与众女官等人则被带去一处临时的营帐,当作落脚之地。
好在这处临时的营帐,虽比不上真正的寝宫,却也处处舒适华贵,甚至能在里面看到些燕朝物件,倒也不是完全不上心。
也因着这营帐,晓翠本不算好的脸色才舒缓了些,等众人退下后,她同长宁嘀咕:“看来公主也不是全然被怠慢,不然,我就要气死了。”
长宁笑道:“你这人,才摔一跤,转眼便会忘了疼,谁能气死你呀?”
晓翠心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长宁方才不愿再与使者起争执,没能问对方关于天山的事,现在想起,于是同晓翠嘱咐道:“我们尚且不知凉王留在天山的原因,待一会儿有人过来,最好一问,省得我们无知无觉就犯了错处。”
“奴婢晓得了。”
不多时,两列端着诸多果实奶品的大凉少女鱼贯而入。
大凉多矿,又因信仰好装饰的天山神女,是以这里的人多在身上戴各种金饰银饰,再贫穷的民众也会戴木饰。而王族所用的器皿,纵使不是金盘银盘,也多镀金镀银。
此时,披金戴银的少女们将金银两色的盘子整齐罗列在长宁眼前的几案上,场面煞是好看。
晓翠记得长宁的话,在她们离开时追了出去,用蹩脚的大凉话留住了一人:“姐姐,姐姐,等一下,有话问你!”
那少女好奇地回眸,上下打量她,认出是伴在长宁身边的婢女,遂笑着回道:“原来是燕朝公主身边的姑娘,有何事呢?”
晓翠便问道:“凉王现如今为何留在天山?我们公主本欲往王城去,却半路被使者带到此处,实在不得其解。”
少女神色一变:“你们竟不知道?”
晓翠傻了:“什么?”
离去后足足一刻钟,晓翠才慌慌张张从帐外奔进来。
长宁本新奇地品尝着大凉这边特产的水果,看到晓翠如此,正色起来,问:“怎么跑得这样急,可是问到了什么?”
“公、公主……不好……”
“快喝些水,顺足了气再说。”
晓翠也顾不得什么,端起案上金杯,猛灌一口水下去,又深呼吸了好几次。
随后,她握起长宁的手,急切道:“公主,大事不好了!”
“您道为何他们聚众天山?方才那大凉姐姐告诉我,赤那台得了急病,早于一月前崩了!现在他们是在这举行封王祭典呢!”
说到这,晓翠缓了一口气,接着道:“只是如此便罢,可那新凉王竟是阿鲁浑!”
阿鲁浑!
稳如长宁,此刻也不禁露出讶异的神色。
阿鲁浑是何许人也?
要说燕朝与大凉战争四年,在前三年的战情里,燕朝有底蕴,大凉有猛骑,双方胜负持平,互相僵持不下。
打破僵局的,正是这位阿鲁浑。
他于一年前横空出世,是一位天生的奇才,年仅十六岁的年纪,却生生让燕军多吃了好几场败仗。
这也是燕皇急于求和的原因之一。
京中盛传,这阿鲁浑身高八尺有余,长得青面獠牙,平日最爱将人虐杀后,悬挂于城前曝尸三天三夜。
自他为京城熟知以来,一度能止小儿夜啼。
这么一个变态,居然成了大凉的新王?
长宁自言自语道:“是了,阿鲁浑是赤那台的侄子,赤那台自己又没有儿子,这王位的确有可能传到他身上……”
可她从未想过赤那台竟就这样崩了。长宁所做万千准备顷刻瓦解一半,令她心中动荡不安。
晓翠已哭了起来:“公主怎么如此苦命,竟要嫁给一个魔头……”
长宁手指贴住她唇:“噤声,小心隔墙有耳。”
长宁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琢磨道:“当初只定下要我嫁凉王,大凉却并未明说是哪个王,想来早有此算。如今我们已经来了,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不如安生下来,想想如何保全自己。”
可惜可叹,也许大凉去年冬时退兵,正是因为赤那台这一病。他们消息瞒得如此好,燕朝又被阿鲁浑吓破了胆子,竟然错失了反击大凉的良机。
只是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再如何看清,也都是徒劳。
不久,周平匆匆过来拜见,看他脸色不虞,可能也明白过来他们被大凉摆了一道。
他带来一个消息。
两日后,与凉王完婚,返回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