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奉 ...
-
奉元二十三年,四月十九日,合瑛公主同凉王婚于大凉天山。
这一日,长宁天未亮便起了。
其实早在离京时,长宁该有的出阁礼便已做完。今日流程委实不多,只需梳妆后,入轿前往天山祭坛当个安静的吉祥物,待双方使臣共立盟约,就可以打道回府。
届时,燕朝使臣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一方回到燕朝复命,一方嫁去王城为后。
长宁心里有底,可总感到一阵怅然若失,这才失了眠。
夜色清明,她却茫然睁着一双杏眼,呆呆凝望着一处虚空。
无人在此时需要她,亦无人看她演戏。长宁在寂寞孤冷处,到底露了一丝怯。
她心慌慌一阵,将膝上里衣握在手里,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那块布料被她拧得皱巴巴,她却浑然不觉。
作为战争弱国送来和亲的公主,长宁并不天真地认为大凉不敢对她怎么样。相反,正是为了避免自己早早惨死他乡,长宁才在女官来教导自己时,废寝忘食地学习,恨不能将那些书籍礼仪吃进自己肚子里。
只不过现如今,凉王换成了阿鲁浑,长宁不得不害怕。传闻中他如此残暴,若那凉王不喜她,怎么办?
若她最终因此枉死于大凉,怎么办?
要是给她更多的时间,长宁或许会像当初谋划嫁与赤那台那般有把握,可只有两天,她难以预测一个凶名赫赫之人的人心。
阿鲁浑……
她想。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思绪纷乱之际,外面响起晓翠睡梦朦胧的声音:“公主,您醒了吗?”
她一颤,本能般的,少女悲秋之心顷刻消散。长宁闭上眼稳定心神,再睁眼时,颜色浅淡的眼眸中已没有丝毫脆弱自怜的情绪。
长宁,她对自己说,即便如此,你也再没有退路了。
长宁沉声道:“我已醒了,你进来吧。”
卯时三刻,几位宫女与婆子捧着各式华重的衣冠匆匆行在路上。
她们正是服侍公主出嫁的人。
将抵达公主偏营时,几人自认去得早,本以为会在帐外等待片刻,却没想到长宁早已被晓翠服侍着坐在镜前等候。
几人心中俱是一惊,面面相觑后,忙上前去为对方梳洗上妆。
若是怠慢了公主被人知晓,她们回到燕朝后,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好在长宁果真出了名的仁慈和善,并未找她们麻烦。
几人将衣冠呈上时,长宁眸光一闪:“怎么还是燕制的服饰?”
一人道:“凉王吩咐说,凉制婚服繁杂沉重,恐不适合公主。且今日盟誓上,公主是要代表燕朝出面,所以让奴婢们送来燕制婚服。”
长宁道:“你们见过凉王了?”
那人又开口:“奴婢们并未见到凉王本人,皆是凉王身边的阿嬷转达的。”
凉王的阿嬷,也就是他的乳母。
长宁心道,这个凉王还怪神秘,当初接见燕朝使团时,周平等人便只隔着帘子远远见过对方一面。两天下来,她除了知道凉王身量八尺不假,就一无所获。
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其余人,竟再无人见过他。
罢了。长宁想,左右总也要见面,到时见招拆招便好。
巳时,日上杆头,众人启程,前往天山祭坛。
双方使臣立碑为誓,宣读誓词,最后由大凉的王宫祭司向天山禀告,宣布盟誓的成立。
长宁头盖凤凰于飞霞帔,被一位充当喜娘位置的女官扶着胳膊,站在燕朝使团一边的华盖之下,静静直立着。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象征,除了负责站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没有别的用处。
她只需要时刻展现出最端庄的姿态,就是完成了任务。
只是放在以前,长宁可以做到端立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但今日她穿着繁复的礼服,又头顶重冠,披着霞帔,不过半个时辰便觉闷热无比,身困体乏,却碍于颜面,只能咬着牙坚持。
长宁先前只觉得错失反击大凉的机会可惜,现在却实打实觉得可恨!
她略有些埋怨地想,倘若皇帝将领别总想着偏安一隅,她又何苦受这罪!
“凉王携新后敬香神女,祭拜神山——”
来了。
长宁站了近一个半时辰,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暗暗调整呼吸,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站得麻痹的双腿。
这就是她在这里要干的第二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凉王将牵着她登上祭台,共为台上大凉信仰的神女像敬香,向天山跪拜,以示礼成。
拜过了天山,她就正式成为了大凉认可的王后。
祭台下,大凉祭司话音未落,长宁却听得一阵悦耳的响动。
有人向她走来,每一步,都伴着灵动而清脆的“哗啦啦”的轻响,似乎他之所过,便是摇动的新叶,细密的春雨。
沁人的清香扑面而来,似新晨草叶白露,雨过天晴泥土。
雨声停了。
长宁从霞帔下间隙瞧到一只肤色偏深、指节修长的手朝她伸来,翻开宽厚的掌心摊在她面前。
那只匀称的手上,拇指与无名指各戴了一枚戒身金制、镂空有象形狼身、镶嵌红色宝石的王戒。
长宁从一瞬的恍惚中惊醒。
阿鲁浑?
气息如此干净的人,竟是阿鲁浑吗?
她按下满心的疑惑,垂下眼睫,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掌心接触的瞬间,对方明显一愣,大概是发现长宁虽贵为公主,本该娇嫩的掌面上,居然覆着一层薄茧。
他却不知,半年前长宁的掌心茧更厚,这还是她细心将养后的成果。
少年将少女的手牵住,带着她登上祭台。
似乎顾虑着她看不见,对方步伐稳健,走得很缓慢。
上到祭台后,祭司将三柱艾蒿线香递予长宁,由阿鲁浑聚光引天火点燃,上供给天山神女像。
随后,阿鲁浑引长宁共同跪在蒲垫上。
按照大凉礼节,此刻他们该共行三叩礼,但长宁是燕朝公主,是以不用遵大凉礼仪,只需以燕朝礼节,俯身敬拜三次即可。
礼拜时,长宁朝一旁低低瞥去。
透过身体俯下后暂留的空隙,她看到阿鲁浑叩首在地。
他果然高大,身着深棕色凉王婚服,一头厚重的卷发披散着,几根缠着金丝的细辫编制其中,几乎覆盖了他整个背部。从发顶到发尾,贵而不俗的宝石金链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怪不得他走动时,会伴有那样清脆的响声。
可惜从这个视角,并不能看到他的脸。
长宁略感到些失望,收回了视线。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好奇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样。
只有那股特别的香气,萦绕在长宁身边挥之不去,令她平静下来。
大典完成时,太阳已偏向西南。
而留在营帐待命的人已经拔营整顿,众人汇合后,随即启程回城。
到了王城之外,一行人分成两拨。周平携其他使臣来向长宁辞别。
“公主,微臣告辞。”
长宁掀开车帘,对于周平一路忠心护送,她心存感激。
“此行天高路远,将军保重。”
是啊。
此行天高路远,远得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归途。
合瑛公主,又何时能等到回家的一天呢?
且说大凉王城,实在是个热闹的地方。
大概是由于大凉民风豪放,习俗也与燕朝不尽相同,即便他们的车撵就这样大喇喇走在街上,周围的人也只是避让后微微行一礼,再没其他动作。
该游街的游街,该叫卖的叫卖。
这与燕朝皇帝出行,走到哪百姓便跪到哪的景象完全不同。
且长宁观大凉平民百姓,无论男女孩童,似乎都生的比燕朝人壮实,言语举止之间也格外放得开。
长宁曾听闻,他们常年受风吹日晒的洗礼,性情多勇猛豪迈,因而才能组成无往不胜的铁骑军。
而晓翠举行盟誓典礼时并未和长宁在一起。她此时回到了长宁身边,正撅着屁股,好奇地朝外面张望。
一会儿说,“那些葡萄个头真大,比我们之前在雪松阁吃过的好多了。”
一会儿说,“啊呀呀,瞧那个卖羊肉的,看着能一口气吃了三个我!”
……
过了会儿,长宁终于忍不住将她扯回:“像什么样子,叫别人看到,以为我们多没见过世面。”
晓翠委屈道:“奴婢确实没见过啊……”
长宁瞪她一眼,晓翠赶忙坐好,示意自己已经缝好了嘴巴。
一路惊奇。
马车最终停于王宫内凉王寝殿之外。
大凉是游牧民族政权,早年间,王室一直遵循游牧习俗,在营帐行宫内执政,随季节变化南北迁徙,十几年前才于南北两方各建宫殿,定居下来。
因为一夫一妻的婚制,大凉王宫并未有后宫这一布局,凉王与王后及其后代的寝殿俱挨在一起,与燕朝皇宫不同。
马车外侍女近前道:“请公主入寝殿。”
晓翠将霞披重新盖到长宁头上,未入洞房,她还不能摘下来。
她下了马车,本由晓翠扶着,没走几步,忽听熟悉的雨声由远及近,到面前来。
长宁分明听到晓翠偷偷倒吸了一口气,随后便放开她,退至一旁。
长宁暗自无语:没出息的丫头,养你千日,弃我一时。
阿鲁浑究竟长了一副如何凶神恶煞的样貌,让她吓成这样?
难不成,比她说的那“一口吃三个”的屠夫,还可怕吗?
对方又将手伸过来,这时开口说了话,竟是清澈的少年声音。
“我领着你?”
长宁默默点头,让他牵手。
少年凉王便带着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同走入寝殿之中。
长宁明显感到四周逐渐寂静无声,似乎进到寝殿中的,只有他们二人。
阿鲁浑的步调不急,还是那么缓慢,能让长宁毫不费力就跟上。
路上,他用不算熟练的燕朝官话向长宁询问:“你这个盖头,不能摘下来吗?”
长宁心道他大抵是觉得走得慢,烦了。于是答:“若是大王不喜,合瑛这便摘下来。”
阿鲁浑却止住她动作,咕哝道:“其实我不是这意思……”
阿鲁浑不过见她戴了这破玩意儿一整天,想着她可能难受才提一嘴,谁知她白白多了心。
央金阿嬷前几日同他说,燕朝女子大多心思敏感,尤其贵族女儿,平日最爱多愁善感,哭哭啼啼,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片刻,二人步入寝室,阿鲁浑将长宁安置在床边,唤退了一屋仆人。他房中无美仆,都是些体格壮硕,颇会拳脚的粗妇,恐会吓到这位柔弱的小公主。
正欲将霞帔挑起,屋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未及二人反应,一道雪白身影就从门缝中滑溜地挤了进来,一跃而起,扑向长宁!
阿鲁浑立刻惊道:“格桑,回来!”
长宁只觉一阵劲风袭来,心中一惊,下意识向后躲去。只这刹那间,霞帔便被利爪勾下!
金丝霞披缓缓落地,长宁猛然见光,半晌才睁开眼睛。
烛火摇曳,柔辉氤氲。
长宁见一位半蹲在她身前的华服少年,头上珠宝琳琅,怀中禁锢似的搂着一头雪白的成狼,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而待她转过脸后,少年不知为何屏了呼吸,下意识绷紧身子,眸中光芒闪烁,目光一瞬不瞬。
他轻抿起嘴巴,耳垂发烫,逐渐漫上红霞。
长宁看清少年容貌,也流露出一丝讶异。
两人一时相看无言,只有那头闯了祸的狼,独自呜呜咽咽,要挣出主人的怀抱。
长宁诧异地想。
京中现在,已流行将星眸皓齿、轩昂磊落的少年郎,传成相貌丑恶的凶残恶汉了?
亦或者是她常居小阁,读书少了,对青面獠牙有误解?
而阿鲁浑呆呆注视着眼前面若桃花,明眸善睐的少女。
燕皇大善,竟把仙女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