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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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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冷月,孤城万山。
漠北之夜不同于京城,四月的天,其冷也深入骨髓。
曲折的官道上,一支悠长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走在这冰凉的夜色中。
队伍为首几匹高头大马,后跟着一众华丽庄重的车撵,又有绵延数里地,被精心装起的人间百物。
倘若京城中能有人在此,定会指向这处惊叹:“这定是合瑛公主的车队了!”
世人皆知,与燕朝磋磨了整整四个年头的大凉,在去年冬日里,终于肯退兵讲和。
而合瑛公主,便是这和谈条约里的一条。是燕朝为表诚意送往大凉和亲的,一个最佳的和平象征。
寒风凛冽,周平迎风坐马,眼睛险些被刺得睁不开。他心里正犯嘀咕,怎么还看不见那本应接待公主的驿站,却突然被一声轻唤挽回了思绪。
“周将军。”
他赶忙回头看去,退至一辆马车的侧窗。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窗纱,埋着首恭敬问道:“公主,唤微臣所为何事?”
窗纱之后,正是即将嫁入大凉的合瑛公主——长宁。
只听少女声音婉转,似鸟雀清鸣,俏生生问道:“周将军,还未到休息的地方吗?”
若此时,任有一人来,听到这清丽的嗓音,都不禁会恍惚一瞬。周平亦是如此,他顿了顿,回道:“我们已过了明州边镇,按理说不远了,公主不必忧心,今晚定会抵达的。”
听到公主那带着乖巧的尾音,周平一颗铁汉子般的心都猛然一酸。
公主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却要为了家国背井离乡,远嫁大凉,受不能为人所忍的苦难。
他唏嘘,燕朝如今,竟沦落到要靠着如此纯真无邪的少年女子拯救的地步了。
而周平眼中可怜兮兮的合瑛公主,却正懒懒往软座上一瘫,无甚忧愁善感的神情,还一口一口挑着长相圆润的葡萄吃。
“你瞧,今晚肯定到的,必不会让我们风餐露宿。”
她边吃,边同坐在一旁的侍女晓翠说道。
“你感觉怎样,要不要我让他们停下来,叫你缓一缓?”
此时此刻,晓翠正捂着胃部,表情不适,似乎强忍着不要吐出来。
她撇着嘴,愁容满面:“还是不要了公主,左右也吐不出来。可行程再拖下去,只怕今天就到不了了。”
前几日车队遇上沙暴,本就耽误了行程,如今晓翠万万不敢再因为她一人拖慢整个队伍的进度。
“当初就叫你不要跟来,留在京城,延之自然会为你寻好去处的。现在可到好,看你这一长坐马车就头晕的毛病,吃了多少苦头?”
延之是长宁的同胎胞弟,名唤长年,字延之。
话是如此说,长宁到底不忍心让跟随自己多年的晓翠受苦,一边斥责,一边坐起身来,将对方拉到自己肩头上靠着。
晓翠脸色惨淡,靠在长宁肩头后,却傻傻笑起来:“公主对晓翠多好啊,晓翠永远跟随公主的。”
“油嘴滑舌。”
过了半刻,晓翠才感觉胃中翻涌的酸楚安分了一些。她这时看长宁还是那副无人时便恹恹的样子,实在是好奇得不行。
“公主,如今快出边境了,怎么不见您紧张呢?”她问,“奴婢只是陪嫁的人,现在都紧张得心乱跳呢!”
哪知长宁睨她一眼,语出惊人:“谁说我不紧张?”
“啊……啊?”
晓翠左看右看,怎么也不能从长宁脸上看出紧张二字来。
“虽说大凉信仰神女,不同于燕朝,奉行一夫一妻,但我可是要嫁给一个既没见过还住得远,年龄比父皇还大一轮的老男人,纵使无妻妾烦恼,又怎么会不紧张呢?”
长宁幽幽地叹着。结合她说的内容,再看她平静的面庞,竟真能体会出几分默默的悲凉。
她无奈地摊开手。
“可是晓翠,我又有什么可选。”
晓翠心性纯良,听长宁这么一说,又很快被感染,眉毛向下垂去,替她伤心无比。
大家都知道合瑛公主献身和亲,却只有晓翠知道,长宁还未被册封之前,又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
去年冬日,大凉同意与燕朝讲和。皇上主张休战已久,自然求之不得。
双方签订和谈条约,其中有一条,便是将燕朝的公主嫁去给当今后位空缺的大凉,以结秦晋之好。
燕皇当时满口答应,可很快,就为和亲一事犯了难。
不为别的,只因战争多年,燕朝少胜多败,实为弱势,皇上自然不能随意挑选一个宫女或世家女嫁过去。可如今的皇女中,大公主早已招了驸马,二公主正巧在与人谈婚论嫁,只差下旨赐婚,而四公主又年岁太小,才刚刚满月而已。
皇上甚至已然想到,干脆强拆了二公主长月怜的姻缘。长月怜却不依,同他闹了多天的绝食,叫人苦不堪言。
但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宫中还有一个透明似的三皇女,也就是住在与冷宫无异的雪松阁,无母傍身的长宁。
晓翠来到长宁身边时,她与她的胞弟长年,就已经住在雪松阁很久了。雪松阁人迹稀少,连仆人都不常见。皇上行走后宫多年,根本不会费神来这样一个小地方,是以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在这里还住着一对默不作声的儿女。
晓翠本也以为自己会这样随着长宁平淡地过完一生,谁知听闻皇上忧心和亲人选一事后,长宁竟做了一个举城震惊的举动。
她穿素衣,不施钗环,长跪于燕皇宫前雪地,自请和亲于大凉!
其言辞之恳切,用语之动人,据说将皇上感动得涕泪涟涟,当即下旨封这个昨天之前都根本想不起来的女儿为合瑛公主,并将她与胞弟一同请入了离皇上寝殿最近的长熙宫。
“合瑛”之意,乃是喻公主如珍宝联接两国,化干戈为玉帛。
于是都称道合瑛公主是为家国大义,公主贤名一时盛传,甚至被编为话本,于京中各茶楼流传。
晓翠听过一次,只有一个感想。
呸。
一群酸儒书生,最爱脑补些假誉虚名,又怎知,若是公主不趁现在自请和亲,他们总有一天会被磨死在雪松阁?
要不是活不下去,哪个女儿会想去和亲?
长宁待在雪松阁,与之共住的是一个早就疯掉的嫔妃。她平日里与各种惯会看碟下菜的太监宫女打交道,就为多要一点点吃食,养活自己和弟弟。
而五皇子长年更是可怜。四皇子生性顽劣,又与长年有些恩怨,是以平日最爱找他麻烦,吓得长年都不敢再去同众皇子一起读书,还要处处提防不能被拳打脚踢。
再这样下去,哪天他们臭死在雪松阁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长宁去和亲,听起来虽是下下策,却是无人撑腰的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感伤之际,马车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周平在车窗外侧低声道:“公主,我们已到了,请下车休息吧。”
长宁便道:“今日走了一天不曾停歇,给大家些赏银,叫他们都放松放松吧。”
周平应了一声,高喊道:“进驿站休整!”
周平之下,将传兵,兵传走夫,上上下下,都听得了这一句命令。
众人口传之际,长宁一转淡漠的表情,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由晓翠扶着,施施然下了车来。
她生了一双顾盼生姿的杏眼,眼尾轻巧勾起些,又配着远黛般的细眉,举止轻柔,笑意吟吟,做尽了燕朝女子的柔美之态。
叫驿站中出来跪迎的人无意抬眼看见的,都快看直了眼,心想,世间竟也有这样的仙子。
只可惜没等看清多少,那娇俏的少女便在人群簇拥下,真如仙子一般,转眼消失在了驿站入口。
住进了上等房间,晓翠帮长宁安顿下来,终于忍不住去楼下讨点平复晕马车的东西吃吃,只留下长宁一人。她屏退了其余等待服侍的下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垮了下来。
假笑了一路,可累死她了。
长宁静静侧躺在床上,暗自思忖着眼下的形情。距离她离京也有一月半余。长年现今熬出了头,应当已顺利再入宫学学习,有皇上撑腰,大概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想起长年同自己保证,日后出人头地,必用尽办法助她还乡的事情,长宁淡然一笑,转而想起自己来。
她已到燕凉交界,再过半个月便能走到大凉王城。虽不知为何大凉至今仍未传来半点关于接亲的消息,但不出意外,她此行会嫁给当今的大凉王——赤那台。
赤那台年逾五十,换作其他小姑娘要嫁过去,恐怕早惶惶不可终日。只是长宁不一样,她跟着女官认认真真学习了大半年的大凉文化,也尽心钻研过赤那台的为人。只要对方不故意为难,她倒有把握安安稳稳做个透明尽职的大凉王后。
就算有意外……长宁抚平到底不安稳的心跳,睫毛轻颤。若有意外,她也至少将长年托举了出去。
至于夫妻情爱,不过镜花水月,她早已……似乎想到陈年旧事,长宁目光一暗。
纵然她同其他少女一样想爱肆意少年,也早已足够心死,不再抱有这注定无法实现的幻想了。
长宁思绪万千,想着想着,一路舟车劳顿竟显现出来。她渐感困意,不知何时将眼一闭,沉入了睡梦中去。
天昏雾暗,鬼气森森。
长宁立于一片诡谲的黑暗当中,满心茫然,不知要往何处而去。
她试探着朝一个方向走去,可越深入,越感到阴风阵阵。长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想停住脚步,却发现身体竟已不听自己的使唤。
眼见着自己要扎入一片浓雾,长宁拼命想要尖叫将自己唤醒。终于在接触雾气的前一刻,她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长宁猛然倒退几步,冷汗涔涔地跌坐在地。
再抬头时,她眼前却不再是那一片黑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散着长发,身着白衣的女人的背影。
突然出现的女子,本森然同鬼怪,长宁却莫名心生亲近之意。她向前迈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稚□□童。
她开口也是幼儿的音语,只听一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流出口中:“娘亲……”
长宁吓了一跳,对方……是她的母亲吗?
女童蹒跚走向白衣女子,愈近时,对方微微偏头,长宁看到了她紧抿着的嘴巴。
女童似乎被吓到,不敢再妄动,只是依然无助地喊道:“娘亲……”
那女子,无言地开口,长宁以幼儿身躯,想努力看清她的口型。
我……不要……
“我不要你们了!”
话语与记忆深处某句凄厉的呼喊重合,长宁内心突兀生出无尽的悲痛,脑海中这句话像钟鼓一样回荡。
那女子眨眼间狼狈地趴伏在地,凌乱发丝间只露出一只猩红的眼睛。
她怨愤地哭喊。
“我再也不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