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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动摇    ...

  •   临近占卜过的先帝入陵时日,之前每天必出的艳阳反倒藏了起来。

      晨起天空就叠云密布,看着像是要下雪。

      灵殿方向丧乐声音不断,夹杂着哭声与礼官的唱喝,闹哄哄的。

      身板单薄的高蟒,静静站在殿外聆听。

      高帏拿着件狸毛披帔子从殿内快步走出来,无声的帮他披上,高蟒回头看了一眼,又朝向灵殿方向。

      丧乐的调子听久了,会自然而然的陷入哀伤,高帏想把他牵回殿里,他却不愿。

      “再待一会儿吧,下雪了。”

      高蟒将兜帽戴上,拢了拢帔子的前襟。

      高帏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果然看到有零星的团状雪花,在慢慢往地下飘落。

      “想姨娘了吗?”

      “嗯……”

      高蟒咽着早已酸涩的喉咙,强颜欢笑到:“也想父亲母亲,还有娘亲给我们做的冰圆子。”

      越来越密集的雪,衬着或远或近的宫墙和宫殿,美不胜收的一片景色。

      高帏的眼前却朦胧到看不清。

      他的弟弟在被强迫着长大,学着不把情绪施加给他,不再对着他撒娇,不再对着他哭闹。

      高帏太心疼了,可皇宫不是高家那样的安乐窝,想好好等到他来救,高蟒必须学会坚强。

      只是这样果断,对高蟒来说太残忍了。

      他道:“等雪积起来了,哥哥给你做。”

      “不要。”高蟒摇摇头:“虽然经常看到有人洒扫,但我还是觉得这里好脏,估计雪的味道也不好。”

      高帏向另一侧偏过头,用力的眨了眨眼,很快回过头无事道:“那等回去了,让姨娘给我们做。”

      这个愿望不知到哪天才能实现,但高蟒不想表现的太悲观。

      便笑着附和:“好,我要让娘亲多做几种馅儿的,每样我们都尝尝。”

      ……

      先帝灵棺自出宫到入陵封门,整个仪式耗费了整整一天。

      回来后百官去丧服,跪请皇甫枂登基。

      有太后和老和尚在,场下诸皇子无人出列做出异议。

      “那便由……礼部择日,将一切章程备下吧。”

      太后身体不适,丢下口谕回了自己宫里,老和尚也离宫。

      朝上众臣多留了约么一个时辰,将丧期落下的军情类要事,先奏给了皇甫枂。

      这期间,高帏找到皇甫尤,让他召见刚随同回宫的御马监太监老良。

      净身房和东宫接连失火的事,令老良非常害怕。

      他将高帏的说法当了真,以为真有什么背后之人在陷害太子妃。

      是他们那日暴露,致使那几个拿骟刀的遭受灭顶之灾。

      他怕自己也成了地下亡魂,再不敢轻易露面。

      见到高帏活着站在他面前,他惊讶到:“你原来没死啊!”

      高帏回他:“托公公的福,我还活着。”

      “嗌!公子贵人有福!”老良摸着心口同他抱怨:“可怜了杂家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

      “就怕那杀千刀的幕后主使,派走狗来抹了我的脖子!”

      “公公这下可以放心了。”高帏好心似的安慰他:“其实那日我们的确被人跟着……”

      “喔!”老良睁大眼,后怕的打断:“跟着我们的人是谁?”

      “您放心,不是坏人,是护国寺的护卫大人。”高帏抿唇,收敛着笑意解释:“他已经向新帝禀明,我们走后,他亲眼瞧见里面的人被凶手杀了。”

      “而那凶手就是净身房自己人,最后那人大概也明白自己逃不过,便引火自焚了,这才有后来的失火事件。”

      “呼……都死了啊!”老良总算松了那股提心吊胆的紧张气儿。

      他都忘了旁边还有个黑着脸的皇甫尤,喋喋道:“这就好、这就好。”

      “但是……”他不解:“东宫失火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只是意外。”高帏寥寥回道。

      了解了来龙去脉,老良讪讪:“哎呦!原来是虚惊一场,杂家总在担心,生怕祸及太子妃和她的嬷嬷!”

      皇甫尤彻底压不住怒气了,他虽从始至终未出声,却一把将手里看不进去的书籍,扔进了面前取暖的炭盆里。

      循着火苗和热浪,烟灰四起。

      老良恍知失言,又不知失在哪里,急忙告罪:“嫡皇孙可别生气,咋家口误。”

      皇甫尤不想理他,便催高帏:“你有事就快和他说,说完让他赶紧走!”

      老良搞不懂皇甫尤为何不待见他。

      但凭皇甫尤嫡皇孙的身份,如果能巴结上,将来待他当上储君,好处岂不多多。

      老良想着得趁机讨好,便道:“嫡皇孙是不是对杂家这奴才有误解呀?如果有,奴才可得解释解释。”

      “太子妃和嬷嬷身陷囹圄,奴才可是不遗余力的想救她们呀!”

      他越说皇甫尤越是恼火,高帏怕还没用完,他就被皇甫尤打死了。

      便制止他道:“此事嫡皇孙已经知道了,他自然是感激您的。”

      “但事情还没了,他这会儿正愁,我得请公公再做一件事,才能救的下太子妃和嬷嬷。”

      老良眼前一亮,救下太子妃是大功一件,最好还能得到嬷嬷这个可心人儿。

      他顿时激动不已:“什么事你尽管说,杂家只要能使上力,一定在所不辞!”

      高帏走近他,稍躬身道歉:“先前是我骗了公公,其实我不是新帝身边的人,只是猜到其中有内情,为救太子妃不得已为之。”

      “……”

      老良豁然,难怪高帏与他听说来的模样形容有出入。

      被个孩子骗了虽心里不大高兴,但事出有因。

      老良拿出容人的肚量道:“为了救人嘛,小事而已,那你现在想要我做甚?”

      高帏回:“新帝正在找人为太子妃洗冤,我想请公公在被新帝叫去问话时,认领下我曾说过的一些话,和邀您一起去做过的事。”

      居然还要被新帝叫去问话,老良顿住,心说是不是有诈。

      可大话已经承诺出口,他只能厚着脸皮拒绝:“这不好吧,咱在宫里为主子办事都是实事求是,杂家怎么好冒认你的功劳呢?”

      高帏怎可能放过,他解释:“于宫里的人来说,此事确实是大功一件,可我马上就要离开宫中,担着不过多余。”

      真有天大的好处,拿些赏赐再离开皇宫又何妨。

      高帏这么无所谓,老良可不上当,他闲扯到:“公子身着气度,在宫里待着不好吗,干嘛要离开?”

      高帏摇着头:“我既不是上位者核用的侍卫幕僚,又不是酌选进来的宫人,留在宫中不合适。”

      “再者我已中了举,不好耽误接下来去乾书院读书。”

      老良一下反应过来,合着是文人傲骨。

      这孩子念书估计是把脑子念没了,现成的机会都不知把握,竟非要去蹉跎自己。

      白捡的便宜,正待老良想满口答应。

      高帏先他一步可惜道:“如果公公不愿,那我只好再寻个合适的人来顶了罢。”

      “这哪儿行?”老良急了:“嫡皇孙可还在这里!”

      “我俩当时好歹有来往,为救太子妃,彼此交涉内容互换也不算太大过错。”

      “要是来个旁人,万一在新帝面前说岔了,那可是欺君,多少个脑袋要丢掉!你可别这么做,杂家不陪你玩儿的!”

      “不行吗?那我该怎么办……”高帏状作纠结该如何是好。

      老良看看上座的皇甫尤,他正支着脑袋皱眉凝思,貌似没兴趣听他们的对话。

      “算了算了。”老良勉为其难般说到:“杂家就帮你认下吧。”

      “不过杂家可不厚脸,先前以为你是殿下的人,答应给你牵来一匹马驹当孝敬。”

      “可你不是,那御供马产的马驹就不能给你,你写个居所地名儿给杂家,回头我让家里给你另送些礼去。”

      “多谢公公于我行方便。”高帏感恩戴德的道谢。

      只是留字时,他借花献佛,故意将辛家的后宅写成了护国寺,老良看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高帏轻轻勾唇:“确是这个地,您送去便可。”

      “提你的名儿?”老良知道高帏何意。

      高帏摇头:“您只说是给住持的就行。”

      老良狠狠咽了下口水,心中痛恨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护国寺的礼可不好送,厚薄人家都不爱收,有时甚至连门都不让进,这个人情债怕是抵消不掉。

      老良讪笑:“哈……那我让家人去送送看。”

      万一那活祖宗不收,可不能赖他。

      二人商量好,重新将他们接触时说过话和做过的事,复兑的一遍。

      之后皇甫尤将还想着讨好他的老良赶走,非常严肃的问高帏:“那日你和老祖宗去找本皇孙,说的是实话吗?”

      “什么实话?”高帏装傻。

      皇甫尤瞪着他:“你说净身房失火前,你杀了里面的人!”

      可高帏刚刚又说,摩彦已作证里面的人是自相残杀的,皇甫尤现在分不清高帏的真假。

      “我有说过吗?”高帏对上他,丁点儿惧色也没有。

      明明说他在宫中行凶的话,是出自皇甫尤之口,他从未当他的面承认。

      皇甫尤仔细回忆后,确实没有,但他还是犹疑。

      “你是为了吓唬我,让我看到你一个外人都在为母妃努力,从而决心救母妃吗?”

      “那些人真不是你杀的?”

      这种不合时宜的顿悟,让高帏不知该说他笨还是聪明。

      高帏略过他最后的问话,回到:“殿下这会儿才明白大师和我的苦心,有点晚,但好在您的决定不晚。”

      “人不是你杀的就好!”皇甫尤的理解,和高帏完全不在一条道。

      他感到万幸,为救母妃,他差点以为要替高帏背负行凶的秘密,心虚不安的过一生。

      高帏则任他自欺。

      回郸龙殿时天已黑,路面的雪积的很厚。

      高帏停在一道矮墙边,伸手于瓦楞上攥了一把。

      雪很白,晶莹的像缎子,可温度却冰冷刺骨。

      替他打伞掌灯的小太监催了一句:“天寒地冻的,公子还是别在外头逗留了,当心着凉。”

      高帏丢掉手里的雪坨,却丢不掉掌心刺骨的寒意。

      他慢慢朝前行了一段,到了这条辅巷和往宫门方向的大道交汇处,便又停了下来,只因一大帮朝官正在路过。

      徐衷裎与兵部尚书和太叔仉各自撑着伞,边就北境战事闲聊着,边随人群出宫。

      经过最后一条交汇宫道中央时,徐衷裎瞥见夜下墙拐角的人有点眼熟。

      仔细辨认后,他对身旁两人说到:“令戎同太叔将军先行吧,老夫还有点事。”

      “天黑路滑,首辅大人小心些。”

      “那我和令戎就先走一步,您老也快点回府去。”

      武令戎和太叔仉看了看拐角里的少年人,没多问继续乘着风雪往前。

      发现徐衷裎往他所在的方向行来,高帏便想迎上前去。

      但见隔着不远的距离,徐衷裎对他摆了摆手。

      高帏只好站在巷道口,等徐衷裎到跟前才给他行礼。

      “学生高帏,见过首辅大人。”

      “嗯。”徐衷裎解释刚才的阻拦:“都是朝官,对上了还要一一拜会,省些事吧。”

      即答应入他门下,高帏该不该崭露头角,何时崭露都由他说了算。

      高帏也清楚,便知趣回到:“谢大人为学生考虑。”

      徐衷裎点头,问:“在这儿是专门等本官一起出宫的?”

      高帏一怔,刚想回‘不是’又立刻住口,他怕让大把年纪的徐衷裎觉得误会尴尬。

      于是改道:“确是等着大人,但不是为出宫,而是想请大人宽限几日。”

      “学生这一出去,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弟弟相见,所以想多陪陪他。”

      回想那日昏迷在床榻上的孩子,徐衷裎无奈心软,不说二话的答应:“那就随你再过几日。”

      他告诉高帏:“平常朝会巳时末便能结束,大朝会半月一次,午时到未时下朝的都有,你到时可先问问前殿伺候的宫人,不必像今天这样在冰天雪地里等。”

      高帏宽心大喜的称是,徐衷裎也因他对手足的珍视而欣赏有加。

      两人对话时,后头的官员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只余林襄慢悠悠,将二人的接触看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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