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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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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心隐瞒三十年之久,以为无人能知的事,其实早就不是秘密。
这于陈阑之属实难堪。
倘若陈家没出事,她还有权势在手,必定第一时间将所有不该知情的人全部斩草除根。
可如今她都已经沦落到需要一个孩子来救的地步。
那点泰然就像是笑话,她再也无法装下去了,窘迫的拍桌龇牙。
“你是想拿这件事来挟制我吗?我告诉你,就算鱼死网破,我也不可能任你摆布!”
“呵!娘娘想多了。”
高帏不带一丝嘲讽的笑道:“能见您这一面,已经够曲折了。”
“知情人又不止草民一个,挟制您这么麻烦的事我做它干甚?我真的只是希望舍弟安然无恙!”
金银财宝他不缺,功名利禄他会考。
拿隐私威胁一个比自己母亲还年长的妇人,是为了她能把高蟒当回事。
陈阑之激动的胸腔久久不能平复。
混淆皇室血统,与高帏又无关,他巴不得皇甫家乱成一锅粥。
便示弱竭力的催到:“娘娘还是别再这件事上纠结了,当下保住自己和嫡皇孙要紧。”
“你…真的不会说出去?”陈阑之想吃颗定心丸,哪怕是假的也好。
因为她实在是担心。
她死了无所谓,皇甫尤却不能有闪失。
那是她拼了廉耻和半条命生下来,忐忑几十年养大的独子。
“不会!”高帏掷地道。
“好!”陈阑之点头:“那你等着。”
她很快把嬷嬷叫进来为她研墨。
高帏一个少年人,又是来救陈阑之的,皇甫尤现下对他万分感激。
但这殿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他便让高帏自己去角落搬个杌子坐着。
高帏没有屈着自己,于是照做。
皇甫尤不尴不尬的与他闲聊,还问起了他的学问如何。
这才知道高帏进宫陪高蟒前,参加过垔都的乡试。
但高帏没把自己得了经魁末等的名次告诉皇甫尤。
皇甫尤以为他落榜了,着实为他可惜了一把。
“你以后若是想做官,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皇甫尤道:“辅教我的那些大臣都稀罕收容伶俐门生,我看你挺聪明,要是想入哪位门下尽管与我说,这点面子老师们还是会给我的。”
“嫡皇孙不必上心。”高帏直言拒绝:“晚生愿凭一己之力,若能成便是不负苦学,若不能成也少些束缚。”
“……那是。”皇甫尤讪讪。
他自己就是个不好学的人,奈何占了个嫡皇孙的身份,被束缚着不得不学。
但他不感谢一下高帏又觉得过意不去,便又道:“不过天长日久的,你要是哪日突然改变想法,不如到我跟前来。”
“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觉得束缚的!”
高帏意外的看了眼皇甫尤。
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鱼目混珠的假皇子,笃定自己在新帝继位后,会成为太子。
到时候少不了要像皇甫枂一样,招一堆可用的幕僚在身边。
但刚刚陈阑之还在害怕他的挟制,他已经明示自己不会近她的身。
且高帏憎恨这座皇宫,向他抛橄榄枝,招来的不定是个什么结局。
他不可能答应皇甫尤,更不可能为一个愚人效力。
高帏刚想再次拒绝,内殿里突然传来嬷嬷和陈阑之的争执。
皇甫尤连忙起身:“怎么了?母妃!”
“别进来!”陈阑之喝止。
“你不用劝我,我相信父亲和哥哥会理解我的做法。”这句话显然是和嬷嬷说的。
“奴婢简直不敢相信,您怎么能这么自私呢?”嬷嬷似乎很气。
陈阑之反唇到:“那依你的意思,我就该放着尤儿不管,跟着他们一起去死?这难道就不是自私?”
嬷嬷一时没有回声。
在她的思想中,皇甫尤不过是陈家登顶的工具,既已无缘再用,管他如何!
陈阑之又说:“到那个时候,尤儿无依无靠,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您忘了吗?”嬷嬷接话苦心奉劝:“到那时不是还有他岳丈家吗?奴婢相信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你指望他们?!”陈阑之凄然的笑了:“他们只会是下一个居心叵测的陈家!”
“娘娘!”
嬷嬷还待再说,陈阑之厉声道:“不要再执迷我是死是活了!”
“尤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难道不晓得如果没有我在旁看顾,他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她们从未在皇甫尤面前提及过他的身世,此时尤为嘴严,嬷嬷终于不再呛声。
皇甫尤顿在花罩外侧,表情十分难过。
不出一刻,嬷嬷拿着陈情书,随陈阑之从内殿出来。
将其交给高帏时,她怨恨道:“公子好口才,竟劝得我们娘娘做出如此不孝之事,但愿你夜里不会噩梦缠身才好!”
高帏接下几页黄宣,一边翻看一边随意回她:“噩梦缠身肯定是不会,但一定会梦见娘娘母家的大人们来感谢我。”
嬷嬷被怼的想出手扇他嘴巴。
“等等……”
高帏突然皱起眉反复盯着纸页看:“娘娘,文枞当日被您杀了?”
“是、是啊。”陈阑之回想当时狠下杀手后的场景,依旧心悸不已。
再三确认文枞已死的事实,高帏不由快慰。
除掉也好,留着那个嫉妒心强,又无甚担当的三两草包,确实膈应。
他又是皇甫尤的亲生父亲,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他和老和尚以外的人拋出来。
高帏收起陈情书,道:“接下来请娘娘静待。”
“有劳。”陈阑之好不容易见到皇甫枂,这就要分开了,连忙拉住他:“尤儿,母妃不在,你万事小心!”
皇甫尤:“好,您也保重!”
待这对母子惜别后,高帏便跟随皇甫尤准备离开。
正要跨出殿门时,他听到嬷嬷在他背后轻唾。
高帏突然又转身:“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娘娘!”
陈阑之疑问的看着高帏。
他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算不算是在告状,但总归是当面说的,您也好和嬷嬷对质一下。”
“什么?”陈阑之更加一头雾水。
嬷嬷却急了:“你休要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
高帏懒得理她,继续到:“您的嬷嬷可真是好人缘,那御马监的太监老良,一直放不下她。”
“就连你们被关起来了,也大着胆子偷偷来探看,还被我撞见好几次,可见对她用情至深呐!”
“御马监……”陈阑之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凝重的看向嬷嬷。
高帏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事,便故意停驻。
事情败露,嬷嬷不打自招的跪下来解释:“娘娘,奴婢清清白白,绝没有在宫中与人私下交涉为自己留后路,您要相信奴婢啊!”
“噢!我倒也差点忘了,得多谢你提醒。”陈阑之对嬷嬷的语气失望又不屑。
被动一起停下来的皇甫尤,突然暴怒着冲上前给了嬷嬷一脚:“你这可恶的老妇!”
高帏看的一怔,赶紧退后一些。
“那老良是刑部严侍郎的庶三叔,年轻时坠马伤了根本才入宫当的太监,他想从牢狱里换个人出去轻而易举!”
皇甫尤对着倒在地上的嬷嬷痛骂:“我之前听你极力劝我母妃,以为你是忠义,没想到你竟这样卑鄙!”
事情办完又看了一场大戏,高帏非常尽兴!
依老良的举动,高帏相信嬷嬷是真的没有和老良走的太近,因为她又不能提前得知陈家会有今日。
只能说她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无意识中在给未来的自己寻求活路。
奈何她得罪了高帏,所以高帏任由这对母子误会,不打算为她辩驳半句。
嬷嬷被赶出殿外罚跪,彻底失了陈阑之的信任。
回去的路上,皇甫尤再次对高帏表示感谢。
“要不是你,我和母妃还不知道要被嬷嬷哄骗多久。”
“嫡皇孙别这么说,我也只是偶然发现。”高帏忍着好笑,谦虚提醒忠厚又愚笨的皇甫尤。
道:“宫中伺候的人,最忌对主子不忠心,您以后可要看清楚身边的人再着用。”
“我一定!”皇甫尤又一次向他邀请:“其实我觉得你就不错,你不妨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
得!算他白提醒。
高帏看看皇甫尤:“实话和您说吧,我对官场真没多大兴趣。”
“只是大??高中者有一次为自己请示的机会,父母期望我能要个小官职,回乡造福裕凉。”
“这样啊……”皇甫尤很遗憾,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说服他。
宫墙巷道中,西斜的太阳还剩最后一点暖意,沉默的两人速度慢下来,想在拐弯前尽量多晒晒。
对面一个官袍被丧服遮盖,看不出品阶的老者匆匆朝他们走来。
皇甫尤见着人,变的有些拘谨。
来人瞟了眼高帏,转脸不悦的问:“嫡皇孙怎么还是不听劝跑到这里来了?”
皇甫尤认错般,连忙解释着将通行令交出去:“首辅大人,是父王答应我来探望母妃的,您看。”
徐衷裎接住快速扫了一遍,即是新帝的意思,他也不好再责问,但他还是不高兴。
便又念叨:“新帝不是给你安排了守卫,你出来也该多带些,后头这孩子看着也不顶事,外头多危险!”
“首辅大人太小心了,东宫火灭了,又是大白天,巡宫的禁军和侍卫来往密集,不要紧。”皇甫尤说着转身。
他不顾高帏的意愿,积极向徐衷裎介绍:“首辅大人,这是我父王新纳的人的兄弟,他叫高帏,很聪明!”
徐衷裎乍一听皇甫尤这么不在乎新帝德行,还和那个新宠的兄弟搅和在一路,气的就想骂人。
可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听过‘高帏’这个名字,又忍住。
总之不是在宫里……
他想了会儿,恍然露出一副欣赏的神色:“你就是高帏!!!”
“晚生是。”高帏无奈的行礼。
辛福好提过,垔都这次乡试的主理就是首辅和户部的大人,想必徐衷裎是认出他了。
只是他的名次不佳,徐衷裎这副神色令他非常不解。
且今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皇甫尤自己劝他不成,便想拉徐衷裎帮忙,他还得要应付一场。
徐衷裎很高兴,却因国丧期悠着笑,说道:“是老夫忙的都忘了,该早日来东宫找找你这后生。”
“你的经魁末等,可是老夫亲自批的!”
皇甫尤惊讶的张大嘴巴。
高帏不觉得自己要感谢他把这事抖出来,但还是说到:“晚生才学疏漏,多谢大人抬爱。”
“谦虚了。”徐衷裎抬手指了指他:“你有几分才学,老夫清楚的很!”
高帏惭愧:“只是拿所闻所见妄言,首辅不骂晚生已是万幸。”
“原来你中了举!”皇甫尤插上嘴。
他并不因高帏的隐瞒而生气,反而兴奋道:“首辅大人,您快帮我说说,我之前想让他去我府上,可惜他不愿意!”
高帏的眼皮直跳,心呼难办。
但徐衷裎却没遂皇甫尤的意,他朝东宫看了一眼。
道:“嫡皇孙不要任性,新帝都还未登基,你就要在府里收幕可用之人,是想让朝堂上的官员参你?”
“哦、哦……”皇甫尤顿时泄气。
徐衷裎又接道:“不过后生,你可以偶尔到老夫府上点卯,老夫给你安排进乾书院,跟着那帮官家子一起读书,你看好不好?”
高帏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徐衷裎身当首辅,定通达朝局人心。
他不是皇甫家的人,与自己无冤无仇,甚至曾有恩。
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高帏不敢,也不能拒绝。
思虑过后,高帏低头应下:“晚生会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还请大人以后多关照。”
少年是个明快人。
徐衷裎也猜到高帏没有利用兄弟去趋附皇甫枂。
现下有他看着,就更不怕高帏兄弟俩有凭宠霍乱朝纲之险。
于是他心中大慰,边走边道:“那等国丧后,你就随老夫出宫吧。”
高帏心头紧了一瞬,还好徐衷裎没说让他今日就跟着。
他赶紧先发制人:“正好,晚生可以再陪家弟几日,待国丧一毕就来前朝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