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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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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为太后的前皇后年迈,回了自己宫中歇下。
老和尚不好打扰,正愁还要朝东宫方向去找皇甫枂,便听宫人通禀他早已回了。
“新帝现在何处?”老和尚心说倒是给自己省了事。
“回五老祖,陛下在郸龙殿后殿呢。”
老和尚瞅了太监一眼。
皇甫枂还未正式登基,叫一声新帝已是最大的尊崇,总有些狂人迫不及待的献殷勤。
东宫宴上太子差点遭非议的事都忘了?还敢乱吠。
但……这又不关他的事,他用不着提醒。
“歇了?”他问。
“哪能,先帝丧期呢。”太监道:“陛下刚刚领人去东宫,把伶丑那罪人的尸体抬回来了,正在找地方安放。”
呵,难怪!
宫内走水,先帝的灵不守,也不提给太子妃挪地儿,贱贱的跑去,抬一个实际根本就不待见他的人的尸体。
上行下效,有没谱的主,就有更没谱的奴。
太监见他沉默,回问:“五老祖要去见陛下?奴才扶您。”
“嗯。”老和尚把手一抬,让他托着自己的手臂。
老态龙钟的躯体朝太监一倚,做出精神体力透支过度的样子。
太监吃劲,连忙用双手去搀扶:“五老祖这么大年纪,连日来也是辛苦了。”
宫人都觉得他熬不住,演技真是越来越登峰造极了!
“没法子,谁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老和尚悲伤到。
太监眨眨眼,这个老长寿是终于开始糊涂了?都忘记了自己头上一根毛也没有!
带着疑惑,太监将老和尚扶到郸龙殿,里面现在有些空。
自先帝骤薨,郸龙殿便被紧急腾了出来,皇甫赟的一应物什,都张罗到了陵墓。
除了暂停批复的奏章,现下里头摆的,都是规制上的东西,等新帝登基,他的东西才能放进来。
皇甫枂本人倒是能居住,只是这几日他都在为先帝守灵,今儿第一次踏足。
“阿—弥-陀-佛。”寝殿左侧殿中,老和尚持着僧礼,拖长声音念了句佛。
皇甫枂站在伶丑旁边,背后突兀出现的声音让他一惊,却没回头。
他出言冷嘲:“五老祖现在念佛不觉得太晚了吗?您要是真慈悲,伶丑也不用死。”
老和尚长喘:“新帝说笑……你父皇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对我再不敬,我也不舍得让他为难。”
“孤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可您宁愿死一堆人,也不愿亲手送他一程!”皇甫枂忽然转身。
瞧见老和尚后,他惊愕了一瞬。
面前的老人灰败将行,仿佛一口气接不上,就会倒下随先帝而去。
这状态与他之前相差太大,皇甫赟的死好像对他来说真的是个打击。
“他是帝王啊,多疑又有什么错?”老和尚指向伶丑的尸体:“他那么相信你,你就偏被这人蛊惑……默许他弑君?”
低声的诘问就像雷霆,皇甫枂自知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可如今他只能为己自欺:“是孤的错,但您明明是知道的,不也没拦着孤吗?”
“天地不仁,是以顺势,你们执掌大?命运的父子二人要较量,我一外姓如何插手?!!”老和尚气的喘不上,呛咳了几声。
皇甫枂想上前给他拍背,被他一掌拂开。
“罢了……我也不想骂你,事情到了实在没甚意思。”老和尚借口:“我这老躯再熬下去估计要死在宫中。”
“别让五王爷找不到我的魂,先回护国寺修养几日,等你父皇入陵时我再来。”
“……好。”皇甫枂心怀歉意:“孤马上给您宣个御医,再派人护送您回寺。”
“用不着!”老和尚拒绝的十分无礼。
“一把妖寿了,有群不绝代的传家活宝还不嫌多,你干脆调十万大军来把我团团围住!”
“……”皇甫枂没法和他计较,只能憋着气撒向别处:“门口的是谁?给孤滚进来!”
之前那太监连忙进殿跪拜,脆生道:“回陛下,奴才胡芦。”
“起来!”皇甫枂看了看来人。
太监听话的爬起,低着头五官周正顺眼。
皇甫枂没管他逾矩的称呼,收了点气性吩咐:“你去送送五老祖,别让他磕着。”
“是。”
如常人私邸一场爷孙之间的普通争吵,得来了一个不被阻拦的出宫理由。
阿九揣着书信从灵殿寻到郸龙殿时,老和尚刚离开没多久,不巧的与他错过。
尸体上的毒使皇甫枂望而却步,他想碰一碰伶丑的脸,伸出去的手始终不敢落下。
外头的侍卫隔着门来报:“启禀新帝,东宫的人求见。”
他一下收回手,侧身问侍卫:“是高蟒来了吗?”
外头道:“属下没见着其他人,只有太监阿九。”
皇甫枂皱起眉,一个哑巴口不能言,得了令不好好去办,闹什么幺蛾子?
“让他进来。”
“是。”侍卫将阿九放行入殿。
阿九呈着书信,嘶哑的声音会辱没圣听,他索性闭紧嘴,恭谨的走到皇甫枂面前跪下。
“到底何事?”知道他回答不了,皇甫枂拿走信件打开。
看完了高帏字字恳切的解释,皇甫枂叹了口气。
“既不想现在就搬来,那就不搬。”
反正丧期把人放在身边,也只会让好事的官员指责。
“回去照看好他。”皇甫枂叮嘱:“有事就来告诉孤。”
阿九磕了个头,起身后退出殿。
回东宫的路上,来往的禁军宫人很多,都是四处巡井打水救火的。
阿九见着那日凶巴巴的金刚护卫也在帮忙,身后跟了两个提着桶,脸上都是黑灰的小太监。
他不敢挡摩彦的路,连忙退到一边。
那两个小太监随之经过他时,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被另一个狠狠的拽了下。
阿九愣了愣,心下有点奇怪。
回到东宫后,他才知道那个小太监为什么看他。
青梨收捡了个很小的包袱,正等着阿九。
见了他便告诉到:“两位公子已经不在东宫了,我要去投奔俞太妃,你打算怎么办?”
“啊……啊啊!!”阿九一脸焦急的拉住她。
他想问高帏二人去了哪儿,是不是想逃出宫?万一被抓到可就完了!
青梨知道他在担心,安慰他:“你放心,高蟒本就不是自愿进宫,人家的靠山比我们的强的多,趁今夜混出宫不是难事。”
阿九突然就想到之前路上的事。
这会儿人都走了,他既追不上,也不忍心去和皇甫枂告状,便朝青梨推了推,示意她快走。
青梨道:“那我走了,你想好了去处也赶快走吧。”
他还能去哪里?要不是靠着徐首辅的面子,这颗头颅早就没了。
为了不让青梨为自己担忧,阿九点点头。
不大不小的偏室里最后就剩他一个,他安静的坐着等待命运的安排。
将高家兄弟交给了老和尚,摩彦又悄悄回到东宫,他不觉得麒麟殿这边还有人在,便大胆的在几处风口上放了火,拍拍手走人。
浓烟先一步从隔壁钻过来,阿九大惊失色的逃蹿,出门发现正殿着了。
净身房的火正在扑救,怎么就突然烧到了东宫?
不清楚起火原因,自己也没嘴解释,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阿九吓得冲出东宫,见着个人就拉住哇哇的一通乱叫,把人往东宫扯。
被他拉住的王昶一看东宫主殿烧着了,且还不止一处,连忙吆喝分出人手来救火,又急匆匆去灵殿通知上头。
皇甫枂一听,紧张到:“里头的人怎么样?”
王昶茫然:“就一个哑巴,没怎么样。”
皇甫枂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想,他问自己的近身侍卫道:“五老祖进宫奔丧时带了几个护卫?”
侍卫曾扫过一眼:“有三个。”
“这几日都在他身边?”皇甫枂又问。
侍卫回忆:“第一天只有摩彦守着他进出,另外两个一直在灵殿,不过当晚就没见到摩彦了,后几天都是另外两个跟着他的。”
“呵、呵呵……”皇甫枂忽然笑了:“两厢称病,想一把火暗度陈仓!”
“他可真有趣,明明对任何人都无情无义……”
“不……他是对我们父子没感情,可这次却偏要来……管孤的闲事……”皇甫枂声音消失。
王昶不知他在嘀咕什么,只十分担心东宫的火势,奏请道:“臣请旨新帝调守城兵入宫,东宫起火实在耽误不得!”
“不必了。”皇甫枂阴沉了脸色,道:“如愿让他烧吧,修缮的银钱孤来出。”
王昶猛的抬头,又听他对几个侍卫吩咐:“你们几个,去替孤快马拦住五老祖!”
“是!”几个侍卫整齐划一的应声。
事情太过顺利,变故就会打的人措手不及。
高帏也没料到自己的那封信,竟让老和尚的布置前功尽弃。
守卫刚要替他们打开宫门,皇甫枂的侍卫就追了上来,大呼宫门不许开。
隔着车帘,打头的侍卫下马跪拦:“五老祖回护国寺不急于一时,新帝让您稍等,他很快就到。”
“何事?”老和尚郁闷。
护卫明明看顾的很好,高家兄弟上了他的马车绝无人知道,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车内,高蟒吓的瑟瑟发抖,一双眼惊恐的盯着车帘。
高帏紧张的也不遑多让,但面上还是淡定的握住了高蟒的手。
高蟒看过来,他竖起一指,让高蟒千万不要出声。
“新帝只说让您等着,其余属下不知。”护卫回。
老和尚闭了闭眼,复睁眼看向两个孩子,轻言:“恕我无能为力。”
高帏动了动唇却不敢出声,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皇甫枂是因为别的事,才将老和尚扣下。
但很快他的幻想就被皇甫枂亲手戳破。
不紧不慢的步调,一声声如鬼魅在慢慢靠近马车。
到场后,皇甫枂停在马车前。
高蟒早已吓的缩进高帏怀里,眼泪打湿了高帏的衣襟。
车帘被一把撩开,皇甫枂冷然扫视车内三人,末了问老和尚:“五老祖冒犯了,您要把孤的人带去哪儿?”
老和尚半晌都未回答。
余光中宫门甬道的灯火昏暗弥蒙,高蟒看见皇甫枂在朝他伸手。
面色阴沉,语气却非常温柔的对他询问要求:“小东西今夜玩儿够了吗?到孤这儿来,别惹孤生气!”
胆小的高蟒在高帏无用的庇护中,轻易被威胁了。
担心哥哥和老和尚因他受牵累,高蟒脱离高帏的拥护,把手伸了过去。
皇甫枂抓住了他,后方的高帏却不肯松开,他像块破布一样被两人拉扯。
“哥,放手吧……”高蟒哭到。
“不……”高帏拒绝着,把他的衣裳攥的更紧。
此时较劲非常不明智,老和尚覆住高帏的拳头:“莫要违逆新帝,放手让他走!”
高帏眼睛瞬间变的通红,忍着泪摇头:“不行……蟒儿……”
明明离宫外只有一步之遥,明明宫门就要打开了,为什么会被发现?
“我让你松手!”老和尚指节突然爆发出巨大力量。
高帏的手骨错位吃痛被迫撒开,却还想去抓住,但高蟒已经被皇甫枂拽了过去。
“……蟒儿!”高帏失了力道,摔趴在车厢中。
皇甫枂勾了勾嘴角,似是得意般把高蟒拎了出去。
“孤看五老祖如此强悍,还是不要回护国寺了,就留在宫中,顺便和您身边的人一起看看东宫的烟火!”
皇甫枂留下一道将人软禁的旨意,转身抱走了高蟒。
愤恨的呜咽声下,马车调头回了老和尚的居所,宫墙内一方僻静小院,明悠居。
护卫将老和尚扶下马车,摩彦从屋里冒头,诧异的翻窗出来。
“主子怎么回来了?”话问完,高帏就失魂落魄的钻出马车,他顿知不妙。
“到底怎么了?”摩彦追根究底。
老和尚不理他,郭络代替回答:“新帝把高家小的带走了,主子被软禁,我们现在谁也不能出这间院子。”
“是他们乔装被人发现了?”摩彦自我怀疑的挠起了头。
“那现在怎么办?”
老和尚给摩彦的回应很具体,盘坐下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念起了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