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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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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是……太便宜你了!”
高帏对着伶丑的尸体低声呐呐,笑意冷血的缓缓后退,想赶紧去将这件事告诉高蟒。
然又在退开后,忽而照射到伶丑头部的光亮中,打眼扫见了一点不寻常。
一团细细的粉末,染白了伶丑鬓间乌发。
这于日常伺候帝王的侍从,需自身洁净的仪态不符。
高帏矮下身观察了一瞬,便伸手揭了他的网巾。
他捏着伶丑的网巾下缘查看,发现一侧边缝上嵌着个很微小的口袋,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拨,就能将朝下的袋口拨开,让里面的粉末漏出来。
现在里面还余着一些粉末,高帏不确定这是什么东西,不敢闻不敢摸的将网巾给伶丑戴了回去。
因为心里存着疑,他没再急着走。
而是去到院里攒着雨水的套缸处,凫着水边洗手边想了想,又转身回到阿九面前。
他看着还是很难受的阿九,问:“午宴时,陛下是中毒而亡的吗?”
阿九愣怔的回望向他,许久后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是他做的吗?”高帏抬手示意屋里陈尸的伶丑。
阿九再次点头。
狗咬了狗,一切了然,高帏皱起眉:“那为何他还放在这里,怎么没被拉去乱葬岗或者焚尸谢罪?”
阿九张了张嘴,但他实在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罢了,不能说就不说,当我没问便是。”高帏按捺住急切想打听的心,关切道:“你的嗓子还能医好吗?”
药是皇甫枂着人给阿九灌的,只怕是难有解。
不过能留下自己这条小命,已经万分幸运了。
哑了也未必是坏事,今后在这宫里少说多做,说不定更安全些。
高帏看他没反应,也不在乎他的答案与否了,着急的告诉并劝他:“青梨之前一直跟我一起找你,看到你安全我该回去跟她说一声。”
“东宫外头情况不知如何,天快黑了,我回去陪着蟒儿就不能再来,青梨姑娘胆小,晚上也不好让她独自来给你送吃喝,你要不要先去找些茶水点心来将就今晚?”
此处离麒麟殿看着没多远,但今日皇帝刚在这里被害,又死了文枞和伶丑两人,阴森的狠。
天亮着都让人感觉害怕,更别说夜间。
阿九思虑一瞬,表情为难的朝着屋内指了指,嗓音嘶呖的‘啊’了一声。
“你是受命不能离开这里?”高帏眨眨眼,热心到:“无事,我帮你看一阵儿,保证不出差错!”
药灌进肚子里后,到现在都没得到缓解的阿九感激极了。
连忙对高帏拜了拜,跑出院子。
阿九的背影消失后,高帏疯了一样冲进屋里,在烛台边找到绞烛芯的剪刀,返身再次揭下伶丑的网巾。
沿着边缘的缝线,小心翼翼不留痕迹的拆下了那个微小的、装着所余无几药粉的口袋,藏于自己的腰带中。
做完一切,他将所有物品归位,闲步到院中想去把手洗干净。
可套缸里浮起来的几只锦鲤,将他骇了一跳。
高帏的眼神逐渐癫狂,他只是想把伶丑网巾里藏着的粉末拿回去,找机会在鸟雀食里试试,看是不是毒药。
没想套缸里的几条鱼这么快就给了他答案!
高帏抬起手,盯着自己的十指,看来这粉末不仅是毒药,还是剧毒。
他一时不敢再碰别的东西,洗了手后,将套缸里的鱼捞起来扔上了屋顶。
老和尚带着摩彦跟随阿九进到院里的时候,高帏正搬着墙角花盆里的景观石,砸在套缸上。
‘嘭’的一声,水流哗啦四溅。
高帏的袍摆湿了大半,寒天里不赶快换下来,估计要被冻着。
“哎!”摩彦瞪大眼:“你是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吗?损坏皇家东西,不怕被杖责!”
径直六尺的浮雕套缸,大半人高,烧制起来可麻烦了,举国难求,他说砸就砸。
高帏没料到会有不速之客,被摩彦惊怒的吼声吼的一震,幸好是熟人,他很快调整心绪转身。
“大、大师……”
“我就是之前好像掉了东西在里面,想找,水又太深。”
瞧他一副闯了大祸,自知担不起的懊丧表情,老和尚抿唇不语。
摩彦气不打一处的匆匆走过来:“掉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不能叫人把水起了再找吗?”
“等等!”摩彦一眼扎进缸底,里头除了些沉积的淤泥和枯败的荷杆,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他莫名扭头问老和尚:“太子生辰,主子您早前让我们送过来的锦鲤,属下记得就放在这个缸里头,现在鱼呢?”
老和尚更莫名。
“在……在那儿!”高帏戚戚的指了指正屋屋顶。
加上阿九,三双急切的眼睛向上望去。
那些刚刚死去的锦鲤体表鲜艳,一动不动的躺在瓦楞间。
摩彦梗了梗脖子:“你小子真行!”
那可是他主子养了好些年,而且是象征长寿康健寓意的东西,他居然敢捞起来扔到屋顶上!
真真是不怕触犯龙颜!
“我倒是要看看你掉了个啥在里头,今天要是挖不着,我就把你绑起来挂到万佛塔飞檐上做风铛!”
眼看摩彦的手马上就要伸进泥里头了。
高帏心下一急,承认道:“你别动!我交代就是了!”
摩彦站直:“给你一次机会,说!”
高帏清着嗓子,解释:“我先前进屋,看见屋里的死太监头上有一团粉末,好奇就用手摸了摸。”
“之后又觉得脏,出来在缸里洗了手,没多久这里头的锦鲤就都死了。”
“我当时只是怀疑那粉末有问题,看见鱼都死了才确定真的是毒,我怕不知情的宫人偷偷把鱼捡去煮了,又怕有人会用缸里的水,这才扔了鱼,把缸也砸了。”
摩彦听的作势举起手,恨不得给高帏一巴掌。
这宫里谁他娘敢把太子的寿辰礼拿去煮!
高帏抬手护住自己,急到:“不信你可以问问阿九公公,我当时还问他,陛下中毒是不是伶丑做的来着!”
好些天没见着,乍一见就看到高帏在宫中惹事,摩彦被气昏了头。
经他这么一说,摩彦才想起自己主子非要在这节骨眼儿来东宫。
阿九忙不迭的点头,表示高帏说的确有其事。
老和尚盯着高帏看了几息,叮嘱道:“这院子里现在到处都淌着毒水,就不要在这儿多留了,你回去仔细着清洗换衣吧。”
高帏蒙赦混过去,连忙告退。
老和尚踩着毒水,边往正屋走边吩咐摩彦:“你带着他把院子弄干净。”
摩彦答应后,瞟了眼还端着夜食的阿九。
心说都是体力活,这哑巴太监估计也不顶什么用。
万一一个不小心,他主子还得累的多念一遍经超度。
“你去外头待着。”摩彦推了阿九一把。
阿九不太敢跟他唱反调,但是又不敢违逆太子的旨意,踌躇着腾出一只手指着正屋,不肯走。
“人都死了,你还怕他跳起来去储君面前告你的状?”摩彦不耐烦的轰到:“滚、滚滚!”
护国寺的金刚罗汉压迫力十足,阿九吓的后退,缩在月洞门处。
只要他不过来捣乱,摩彦并不想特意撵他。
屋里的诵经声很快响起。
不多时,院里靠墙的花坛被刨了个大坑,摩彦把碎掉的套缸和死鱼就地掩埋了。
冲洗完院子时,天黑的已摸不着五指,摩彦来到正屋。
屋里燃了蜡烛,刚剪的烛芯,亮堂着。
只见老和尚拿着剪刀,站在伶丑旁边,正在思索什么。
摩彦心骇,怕他主子会突然给伶丑来个剖尸,着急忙慌的夺了剪刀:“主子,剪刀危险,这尸体损坏了护国寺可赔不了!”
老和尚没好气的觑了摩彦一眼,指使道:“你把他的网巾摘了,我看看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您想什么呢?”摩彦边问边照做。
根据高帏之前说的,他们都知道伶丑脑袋上有毒,摩彦小心的拿掉网巾。
但令他奇怪的是,过去他主子总是无所谓生死,这次怎么就知道顾全自己。
老和尚不答,袖手瞧着他拿的网巾:“把右侧翻过来。”
“哦。”递出去的网巾没人接,果然不是错觉,他主子真的开始惜命了。
摩彦手上履行着指令,眼角斜的都快要抽筋了。
“你看我做什么?好好翻,对着亮。”老和尚不悦。
“……”摩彦赶紧将注意力放到手上,讪笑着嘤嗡:“主子,您不是最不惧死的吗?今儿怎么害怕这上头的毒了?”
“今日之事与我所知的有些出入。”老和尚瞧网巾瞧的认真,顺嘴回了摩彦,才发现他在讨骂。
气到:“混账东西!顺其自然的死亡和自己找死能一样吗?”
摩彦闭上了嘴,老和尚对比过后,指着网巾内侧下缘:“这里应该缝过装药的东西。”
“但在我们来之前,被人拆走了。”老和尚十分确定。
摩彦蹙起眉心,网巾在他手上,他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
老和尚解释:“刚才剪烛芯,刀口上有一小片粉末突然被火引燃了,你再看伶丑耳鬓。”
他指道:“他想下毒,一定藏的很紧,不会把这么明显的白色粉末直接抹在发上。”
“所以这是他下毒时遗漏的!”摩彦扯着网巾惊疑不定:“那拆走装药东西的人会是谁?”
据悉伶丑一直是阿九守着的,会是他吗?还是之前好心扔鱼砸缸的高帏?
“属下去问问那哑巴!”摩彦说着便要出门。
“不是他。”老和尚笃定。
摩彦心底一颤:“……那就是高家小子拿的了?我去找他!”
高蟒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高帏偷拿毒药又到底想干什么?
好好的日子他不过了,要拉着整个高家陪他们兄弟俩送命吗?
“站住!”老和尚想阻止,但此时宫中乱局,不易再出事。
摩彦又因为之前应人的事未果,内心一直有愧,所以非常在意那对兄弟。
他只好放任安排到:“去吧,跟着化解凶险便罢,尽量不要惊动他或旁人。”
——
回到麒麟殿,高帏半身都已经被水浸湿了。
青梨趴在偏室门后张望,见着他后惊讶的迎出来,问他怎么弄的。
他道:“不小心被水溅着了。”
“得赶紧换下来。”青梨着紧的替他开大了门,跟着又道:“公子找着阿九了吗?”
“找着了,我得先处理一下,待会儿在跟你说。”高帏托词,青梨不好再跟进内室。
高蟒一见他,也瞪大眼:“哥!你掉水里了?”
“没有,你离我远点。”高帏不让高蟒近身。
他飞快把外袍脱了,捏出腰带里的毒药用它裹了几道,塞进榻下。
“你藏的什么?”高蟒弯腰打量。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许碰!”虽不放心,但高帏语气很重。
以前遇到事,他这样警告过后,高蟒都很听话,不会阳奉阴违的逆着他干。
这次也一样,高蟒对他藏的东西不再感兴趣,只关注他身上还穿着湿衣。
“我得洗个澡,先告诉你个好消息。”高帏大仇得报似的舒了口气:“派人来掳你的那个白面太监,他死了!”
“!!!死了?”高蟒不敢信。
那人不久前还在对着一群小太监颐指气使,看起来风光无限,怎么就忽然死了!
高蟒没有半分对伶丑死有余辜的感想,只觉出这宫中的生存万般可怕。
他脊背发凉的坐在桌旁,等着高帏从屏风后出来。
夜已深,高帏处理了身上其余带毒水的衣裳,将青梨叫进内室。
“阿九暂时回不来,他奉命在看守皇帝近身太监的尸体。”高帏可惜道:“而且…他被药哑了。”
“!!!”青梨惊闻后吓的捂住嘴,难以接受的泪水凝在眼眶中。
但很快她就收起了怜悯的眼泪:“到底发生过什么,你可有打听?”
“不清楚。”高帏摇摇头:“阿九哑了,问不出什么来,我只知道是那死掉的太监给皇帝下了毒。”
“伶丑?”青梨恍然点头:“难怪!”
高帏一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