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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初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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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枞虚虚低头,乐得有人替他挨骂。
皇甫枂却不想再拖延,揭过了这一茬,起身道:“高蟒的伤情一直反复,总是念及家人。”
“你们既然都来了,就陪他到恢复为止吧。”
文枞一怔,这可不成!
先前他以为皇甫枂急着找人,就是为了让高蟒见一见,医医高蟒的心病。
现下皇甫枂要将两个庶民留在东宫,这不是将攀附的机会送到了人家面前!
他不乐见有外人在太子跟前兴风作浪。
“殿下!”文枞急道:“这于礼不合啊!”
高帏和他恰恰相反,听闻高蟒的伤一直反复,他非常担心。
若能陪着高蟒,莫说把他扣在东宫,就是让他同样挨一刀子,这一刻他也不在乎。
唯一相对理智的是秦沛嵘,高帏的乡试名次未出,无人在外等看顾不成。
他连忙斗胆跪行出来:“殿下恕罪!”
“东宫重地,大公子便罢了,不该是草民这等贱籍能久居的,望殿下能现在就放草民出宫。”
皇甫枂停住步伐,不悦的瞪着二人。
部署被接连抗议,任哪个上位者都高兴不起来。
文枞顶着他的将升的怒火附和:“殿下,他说的没错啊,东宫重地容纳贱籍,是亵渎皇权啊!”
高帏暗自对文枞咬牙。
明明找到他们时,是文枞担心遗漏,硬要求秦沛嵘跟着的。
太子怪文枞时,自己也帮着担下了。
可秦沛嵘刚才只是为了出宫而自损,文枞自身也非官非仆,凭什么一而再的这么侮辱人!
皇甫枂内心更感到好笑。
自他入主东宫后,东宫容纳的脏东西还少吗?
他将视线投到高帏的脸上,唇角咧开一点弧度,压着火问:“你也要不顾高蟒的安危,想走吗?”
“不!”没有摩彦在旁边,高帏没那个底气发疯。
他恨皇甫枂,却也畏惧皇甫枂。
“衿伯是受家父家母的嘱托来照顾草民一切,在他眼里我的事确实比高蟒重要些。”
高帏拱手连连:“乡试的榜就快布告了,他虽不想坏我的心情,一直不敢过问,但我知道他很担心我中举与否。”
“求殿下开恩放他出去,万一草民有幸,也好让他给家里递个消息。”
他解释的时候,文枞一直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不善。
皇甫枂对此很惊讶:“你参加了垔都的乡试?”
“是。”高帏闭了闭眼。
“那…放榜前可愿让孤看看你的文章?”皇甫枂是主动向他施以恩宠。
这是高帏最不愿见的,仇人给的好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拿?
高帏装的一副自视甚高:“殿下不如先看看草民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
再次被驳了面子,皇甫枂轻哂:“那就且看吧!”
想了想,一挥手他吩咐到:“即是要等着消息传回去……文枞!!!”
皇甫枂陡然拔高声调,不容有人再忤逆他:“人是你领进来的,你就将他再送回去吧!”
文枞恭谨应下,但带着秦沛嵘出了麒麟殿,他转眼就变了脸。
没第一时间告诉皇甫枂找到高帏的消息,就是想直接把人带来,越过侍卫谋个头功。
现在适得其反,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握。
为了稳固太子第一信赖的幕僚地位,他必须找人商量商量。
踏出宫门后,文枞极不客气的问秦沛嵘:“你家公子高帏,学问如何?”
秦沛嵘听他话音鄙夷,便不打算跟他说实,委婉到:“我家公子出生富户,读书是他吃过唯一的苦。”
“能考上秀才大家都觉得他不笨,但跟垔都贵公子们肯定是没法比的。”
文枞轻嗤,垔都的官商子大多纨绔,仰仗的都是父祖辈,又有几个学而有术的?
但他最后一句话也没错,垔都有垔都的好处。
教导那些纨绔的先生,随便拎一个出来,学问都不是偏乡野里的夫子能极的。
高帏能在垔都应试,却不一定能有官商子的见识。
文枞笃定高帏不大会中,可就怕他最后没皮没脸的攀附太子。
于是十分刺耳道:“我看他连太子的恩宠都不屑,想必是个有骨气的。”
“希望不要在落榜后,哭着求太子给他谋差事才好!”
暮下夜微暗,秦沛嵘黝黑的肤色看不出变了几分。
如果不是因为高蟒,高帏就算想过将来一定要高中状元,也没想过要留在垔都当官!
他声音沉沉的:“文枞先生的这份担心实在多余!”
“我家公子就算乡试落榜,也有家业在等着他回去继承,仕途可不是他唯一的出路!”
话不投机,两厢言语难合。
文枞心底愤怒,秦沛嵘也不想让他再送。
反正已经出宫,也没有人会特意盯着他有没有尊太子吩咐的这点事,去给太子告状。
于是秦沛嵘给自己划了个台阶:“天色不早,文枞先生每日为太子办事一定很忙。”
“衿伯下人一个,不好劳烦先生,自己回去便可。”
文枞冷哼,心道‘你倒识相’,没让他纡尊来送。
秦沛嵘面上不失礼的站着,看文枞先行之后才转身朝护国寺方向走去。
东宫是储君之地,伺候的宫人本应当不少。
可跟着皇甫枂从麒麟殿前往太子寝宫的路上,除了沿途的重要守卫,高帏没见着几个宫人太监。
这硕大相连的宫殿回声盈盈,空旷无比。
所以哪怕高蟒的梦魇声很轻微,也显得非常抓人心。
皇甫枂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帏上前。
高帏哽着喉咙,慢慢走近那张床榻,阻碍视线的金色幔帐,被他颤抖的双手撩开。
阿九和青梨各接了一边,将幔帐挂起。
惨白消瘦的一张脸蛋,出现在高帏面前。
一双手瘦骨嶙峋的压在胸腹部,被褥下的人形甚至都没什么起伏。
眼泪瞬间从高帏的眼眶中飚出来。
他都不敢去触碰和承认,短短十多天,高蟒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对着梦中不安的高蟒,高帏单膝跪在榻旁,忍着强烈的酸楚轻声道:“蟒儿,哥哥来了。”
“睡不好就醒过来看看哥好吗?”
连续唤了几遍,高蟒才渐渐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虚弱的叫了一声‘哥哥’。
眼前的哥哥勉强露出一个笑,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回应:“怎么病成这样?是没好好吃饭喝药吗?”
掌心带着的那点温度,让高蟒逐渐意识到这次的哥哥与往常梦里的不同。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也想开了闸一样,从浅浅的眼眶堤坝里兜不住的滑下来。
高蟒吸着鼻子,不停的哽咽,一句话断断续续,分了几次才说完。
“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好疼啊…你能不能抱抱我……我太疼了!”
“好……好,哥抱你。”
高帏撑起身,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高蟒的肩背下,凑上去覆住高蟒。
搂在手心的小小身躯和薄纸一样,轻的没有分量。
高帏的心都快要疼碎了,涕泪混在一起,弄脏了御供的矜贵铺盖也不管不顾。
此刻他多么想用身体,为高蟒筑起一圈足够安全的围墙。
然后狠狠踏碎外面这座令人憎恶的,困缚和伤害高蟒的牢笼。
“哥对不起你……”高帏浑身因恨而颤抖,他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的在高蟒耳边低声悲鸣。
“哥想救你,可是哥太没用了……”
皇甫枂背手不远不近的站着,旁观兄弟二人相拥哭泣的场景。
他听不见高帏说了什么,可青梨就在榻边,挨着二人。
她知道高帏肯定心怀极大的怨恨,她也在为高蟒现在的处境而感到难过。
但太子就在他身后,任何令上位者不快的言论,都要谨慎。
她连忙打断兄弟俩的相互哀泣,拍了拍高帏的肩。
“公子,高蟒小公子的病本就难愈,不宜忧伤,你还是别让他跟着你一起哭了。”
“是啊。”阿九上手拉了拉高帏,被高帏强硬的撇开。
阿九没在意,也没在心里跟他置气,仍然提醒他道:“时辰不算太晚,公子你先起来。”
“咱先问问殿下今夜该如何安排吧?”
是不能抱着高蟒就这么一直哭,高帏清醒了些,轻手轻脚的放开高蟒。
“哥你别走啊!”满脸泪痕的高蟒紧紧抓住他袖口,害怕他离开自己半分。
“哥不走,放心。”
高帏安抚着他,被他这么拽着,只能半弯着腰转身,环顾奢靡的寝殿。
来时心切,他并未去联想皇甫枂把高蟒放在自己的寝殿养伤,意味着什么。
现下清楚的认知到,他只能对皇甫枂低下头征求:“太子殿下今夜可否让高蟒跟草民待在一起?”
皇甫枂有瞬间的犹豫。
每晚跟个伤病的孩子躺在一处,确实会影响睡眠。
但宫人们伺候的尽心尽力,夜里他除去会多醒几次,并没觉得劳累。
相反高蟒时常烧热,身上总是热源不断。
在这将入隆冬的夜晚,是个十分令人欣喜的伴床小东西。
他一时舍不得把高蟒交给别人。
阿九看他僵持,便忙开口提醒:“这是殿下的居所,公子可占用不得!”
“寝宫隔壁就有间偏室,殿下,您看是否现在就将高蟒小公子挪过去?”
见高蟒细枝一样的指骨,还紧紧攥着高帏的袖子。
皇甫枂回神,心生点点愧疚,抬手示意:“那就把他挪过去吧,伤好之前,你就陪他在隔壁住着。”
“多谢殿下。”高帏面无表情的谢恩。
几个宫人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将隔壁收拾布置好。
两个侍卫用担架把高蟒挪到隔壁,高帏生怕侍卫碰着他的伤,小心的护着将他安放在榻上。
阿九和青梨本就是领任来伺候高蟒的,跟着一起挤在偏室。
夜色已深,青梨劝说高帏:“公子,桌上膳食是刚送来的,正热着呢,您用些便让阿九带你去洗漱吧。”
她本意是想趁高帏离开的时段儿,把高蟒打湿弄脏的亵裤褥子都换下来清洗熏香,也免得了高帏看见心疼。
高帏摇摇头,他难受的实在吃不下,而且高蟒一直紧紧抓着他。
阿九无奈的用气音对她说了句‘没关系’。
之后高帏每天都得守着高蟒养伤,避得了这一次,避不了下一次。
阿九大大方方的端来一沓宽厚平展的笋壳叶。
又拿来给高蟒特制的绣花垫褥,一起放在了床尾。
他想高帏看了这些,心里应该会好受一点。
毕竟一般的太监从净身房出来,绝不会有这种好东西用。
可是高帏看到后陡然就猩红了双眼,眼中之火仿佛能将其焚毁。
他一把将东西全掀翻在了玉砖铺就的地面,整个人都在发颤。
倘若不是皇权至上,人命不值一提,高蟒何至于用到这些东西!
阿九被吓了一跳,着急的去捡,他不能理解高帏突如而来的怒火。
呈着托盘,小心翼翼的劝:“公子勿要动怒,高蟒该换褥子了,否则脏污沤的时间长了,生了褥疮可不行。”
高蟒也从来没有见过高帏这个样,他很害怕,却没舍得放开高帏的袖子,只委曲的唤了一声‘哥哥’。
良久,高帏瞪着那堆东西的眼睛狠狠的闭了闭,他似乎是认命的泄了一口气,轻轻掰开高蟒的指尖。
对阿九伸手:“拿来吧,我来给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