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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初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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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枉者,因衣食无定,居而无所;故心生戾气,遂怜而可恨也!如吾所见……’
‘掌权者,若欲驱其怨怼,使其安于困境;必先隧之心性,解其忧虑,聚齐加以利用……”
‘……军斯分辖而下;固其筑籍之念,老弱庇之寓所,获利青壮而赴役……方解民变哀祸!’
户部尚书谭扈和徐衷裎一同读完了高帏的长篇卷宗,皆惊出了一把凉汗。
大?自开国以来,军备制事严苛。
先不说他的建议是否有用,就这份要将其打破改制的胆量。
垔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官家子,想到也未必敢说。
“呵!此子有勇!”徐衷裎看到了最后的署名,忽然想起来。
惊讶到:“居然是他!”
“文章无论从书写还是内容看来都豪放游刃,着实大胆!”谭扈欣赏并好奇。
“依这考生文中所述,应该是来自外乡,首辅大人认识?”
“人我没见过。”徐衷裎实话到:“但看字迹和姓名,一定是翰林院辛福好来我面前,帮忙讨试笺的那个后生。”
谭扈一愣。
这么有勇谋的人,竟然被辛福好那草包捡着。
可见运气了得!
再一想谭扈乐了:“这么好的苗子,首辅大人还不赶紧把他收入囊中?”
徐衷裎与他默契对视,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来。
“依你看,是否要把他放在解首?”谭扈问出最关心的。
徐衷裎稍沉默,乡试的卷宗不需要递交陛下。
可布榜之后,解首的文章一定会被公开,到时必会争相热议。
他项来惜视人才,但不代表顶头坐着的那位,会有心胸容纳这样的大逆之言。
思忖再三,徐衷裎摇头。
“解亚究局安排,这个后生……就夹在经魁几名中吧,低调些。”
“待会儿空了我便亲自去见见,不算委屈他,你意下如何?”
“那再好不过!”谭扈放下心,调侃:“但我看你就是怕屈着他!”
名次未出,就得首辅大人亲自召见,这可比中了解元有面。
两人哈哈大笑一阵后,徐衷裎就派人去往翰林院。
辛福好没想到,自己的好势头这么快就来了。
得了徐衷裎让他把高帏带去徐府一见的吩咐,他丢下手中未完成的事,着急忙慌的往家赶。
晚风凉徐,万佛塔飞檐下的马铛叮铃。
老和尚仔细拨了拨满香炉的灰烬,才点燃三根线香对着牌位拜了拜,插到炉里。
又拨着珠子默念了一段祝祷经文后,他还以为摩彦一直守在旁边。
嘱咐到:“明日一早记得把香炉里的灰铲些出去。”
哪知身后的人半天都没回应,他转过头。
发现摩彦不知何时跑出去,正探身扒着栏杆,紧盯着寺外的山腰处。
他慢吞吞走过去,顺着摩彦的视线,远远瞧见辛家的后院。
高帏和秦沛嵘的身影很好辨认。
但除了他俩,似乎多出了几个人。
其中为首的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太子身边的幕僚——之前来护国寺打扰过几次的文枞。
摩彦心中纳闷,他来干啥?
出于和高帏的几次交道,摩彦有些担心。
老和尚也从摩彦的表情上看出,他很想现在就去辛家后院摸清楚情况。
可凡是和东宫相关的人事物,他都明令属下不许再去沾惹。
所以摩彦现在忍的一定很辛苦。
老和尚幽幽开口:“管好你自己!”
摩彦心虚的唔了一声,眼睛不敢在盯着那处。
老和尚也收回视线,指着塔内的供案再次嘱咐:“太闲了就把里头收拾一下。”
单从外头看不出来,其实不止这顶层。
整个万佛塔的楼上楼下,已经被摩彦他们造的不成样子了。
积灰成堆,脏衣铺盖乱扔。
角落里仔细翻一翻,还能找到几个不该出现在寺庙里的空酒壶。
若是换个爱管束的主子,可能摩彦他们这些金刚护卫,就不该只削头发了。
应该连着脑袋一起削!
摩彦理亏的应下,趁着老和尚还在塔上观景。
连忙找出一块抹布,把先去好几十年的人的牌位,拿起来认认真真擦拭。
看着排位上的谥号,摩彦突然又有些不甘心。
摔了抹布放好牌位,磨磨蹭蹭的走到外面檐廊。
辛家后院的人已经不见了。
摩彦鼓起勇气道:“主子,五王爷去世前吩咐占事楼保护您,这是他唯一的遗愿。”
“可您作为半个皇甫家族的人,也该为他着想一下吧!”
老和尚背着手远眺,听完突然回头语出凶意:“怎么着想?”
“你来说说我要怎么着想?!”
摩彦语塞,垂着手许久回答不上来。
皇甫家这一代的掌权帝王生性好疑,太子又非要作妖,任谁也拦不下。
若真要介入他们父子之间的较量,结局如何不好说。
死一大堆无辜之人,是肯定的。
与其造那么多因果,还不如顺其自然,将这烂掉的基业悄悄连根拔了。
但摩彦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主子……或许您去劝劝陛下,让他换一个太子不行吗?”
“……”废话!
东宫太子是国本,皇甫枂自束冠之日被封为皇太孙,又顺延成为太子。
众皇子迫于皇甫赟的疑心病,久安于室,就没人敢去动摇太子的位置。
现在不说功绩,只太子子嗣皆齐这一条,凭个百岁老不死的几句话就换了他,可能吗?
不日前,皇甫槿被当众驱逐的事历历在目,难道都忘了?
谁还能再去皇甫赟又疼又痒的地方扎一针?
这把老骨头可以说自己活了百年够够的,但白白连累周围的人,他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摩彦这馊主意出的,是疯了不成?
老和尚真的气着了,飞着眉手指摩彦。
道:“你……你给我把万佛塔里里外外清扫干净。”
“叫我摸到一点灰,你就甭想出塔!”
发完怒,老和尚甩袖离去。
摩彦嘟哝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破嘴!叫你找事!”
打完了之后,他又看向寺外山腰处。
终究是存着一丝担忧,不知道文枞来寻高帏究竟为何。
其实文枞这么急着来找高帏,是得了陈谓之的信儿。
东宫寝殿的事,皇甫枂不欲让幕僚们知晓,可哪道墙都不是密闭的。
太子为了个幸儿到处找人的闲话,终究是漏进了幕僚们的耳朵。
同为东宫效力,文枞不日前在陈谓之这个老师面前小小抱怨过几句。
身为亲兄的陈谓之,又非常关心太子妃亲妹陈阑之。
一听闻皇甫枂有任何动作,就必须打听个彻底,以便在外替妹周旋。
二人这几日传话不断,当伍司骞对他说起考生中,存在高帏这么个大胆活泛的外乡人时。
他立刻反应过来,恐怕这人就是皇甫枂要找的。
为了稳住亲妹现在和将来的地位,他也不在乎会不会给亲妹添堵。
急忙通知文枞,文枞知晓后没像皇甫枂的侍卫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找。
他很快从心理上分析出,高帏肯定就在离皇宫不远的范围内。
并带着几个人,没一会儿就在隆祥打听到了高帏的下落。
辛福好与文枞的马车错身而过,到家就奔向后院。
新来的佣婆子却告诉他,高帏和秦沛嵘已经跟人走了一阵儿了。
“啧!这可真是……”他还没觉察到高帏这个时辰出门有什么不对。
只知徐衷裎那边还等着,领不到人,自己也没法回话。
辛福好着急的问:“那他去了哪儿?何时回?”
佣婆子回:“听来的人说,是要带公子去见他弟弟,啥时候回我可不知道!”
“他还有弟弟在垔都?”辛福好诧异。
佣婆子讪讪:“唉呦辛老爷!婆子我刚来,主子的事真不好瞎听,你看这弄得…呵呵……”
“行了、行了!”辛福好不甘的为难:“来找高帏的人叫什么,你也不知?”
“呃……那人说他自己叫文枞。”佣婆子边回忆边嘀咕:“看着普普通通,但跟着他的人好几个,还怪有阵仗。”
得!辛福好的算盘珠子猛然崩落。
文枞无官职,他没打过交道,但私下谁不知此人为太子幕僚。
徐衷裎再给辛福好十个胆,他也不敢去和文枞要人啊!
这一趟还了路债,无功而返。
所幸有个正当的理由,徐衷裎听了辛福好的回禀,捻须静静在心底琢磨。
须臾后想起放辛福好离开,道:“今日托你之事,切莫与旁人说!”
“你回吧。”
辛福好不敢与首辅一室同坐,一直站的腿都酸了。
闻言如同大赦,连忙告辞。
等人一走,徐衷裎立即着人去套马车,他想连夜进趟东宫。
也不知为何,他对高帏突然被太子召见,感到惴惴不安。
可等立在府门前,他又有些犹豫。
宫中守卫森严,高帏是个年轻的读书人。
就算太子新收小幸和高帏是兄弟,皇权杀伐恩威,他不至于恨到冒险对太子动手。
何况高帏刚刚参加完乡试,以他应对问卷的认真态度,踏入仕途的念想绝对超于常,不是甘心自绝后路之人。
或许……高帏会借着他的兄弟往上爬也说不定!
太子!储君!
那是比拜在他这首辅门下做学生,更容易令其登顶的人物。
按下那份隐隐的担忧,徐衷裎最后还是让下人把马车赶了回去。
跟随文枞恪守宫规,缓慢行在深长压抑的巷道中,高帏难掩焦灼。
一想到高蟒如今重伤残缺,就如有一双无法反抗的大手,用力揪扯着高帏的心脏,叫他连呼吸都感觉到绞痛。
秦沛嵘看他紧追着文枞,轻轻拉了他一把。
“大公子慢些,别踩着文枞先生。”
“……嗯。”高帏暂缓了步子。
马上就到东宫了,还要先去面见太子,他走的再快也无用。
不如冷静一些,省得待会儿失仪误事。
听到两人的对话,文枞稍回身用余光瞥了眼,又收回视线。
他沉声不屑道:“你兄弟即得太子恩宠,那是你高家祖上积了大德,你二人可莫要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高帏眼底闪过一抹恨意,掩在袍袖下的拳头瞬间攥紧。
秦沛嵘也皱眉望向文枞的后背。
脑补此事若换在文枞身上,不知他还能不能用同样的言语来羞辱他自己。
反驳的话狠狠咽下,高帏僵硬的回到:“多谢文枞先生教诲。”
文枞轻哼一声,似乎在说‘算你自知’。
他的想法和徐衷裎的某部分不谋而合,但高帏和秦沛嵘偏无此意。
麒麟殿入夜灯火通明。
皇甫枂高高坐在上位,见着高帏跪拜在底下,恨不得立马把他带去寝殿见高蟒。
只是身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面对庶民必须持身自重。
明明知道他是高蟒的兄长,还是废话到:“你就是上次大闹孤东宫的那个?”
似乎这么一个开头,就能显得他日理万机贵人忘事,而跪着的人轻如蝼蚁。
高帏心笑,口中谨慎道:“上次是草民冒犯了,殿下恕罪!”
“嗯。”皇甫枂不予追究,瞭向秦沛嵘。
目及秦沛嵘与高帏一般年纪,低垂的面容相较刚毅黝黑。
便问:“你身边这位……也是你们的兄弟?”
“回殿下。”高帏到:“他是草民的伴读。”
皇甫枂蹙眉斜乜文枞,意在怪他怎么把个下人也一起领进宫了。
偏见难祛,为防继续被人羞辱。
文枞刚要解释,高帏就主动揽下皇甫枂的不满,插话道:“殿下见谅,衿伯虽是伴读,与高蟒情义却不差。”
“是草民央求文枞先生让他跟着的,不怪文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