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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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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将至,早晨禅房屋顶和院落里的物什上,都覆了一层细白的冰霜。
摩彦进禅院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件崭新的黄缎夹袄。
打开门,老和尚已经听声儿从床上坐起来了。
“主子。”摩彦走近,将夹袄摊开来披在老和尚的肩头。
道:“这是宫里一大早送来的,说吩咐的人是伶丑。”
老和尚偏看了夹袄一眼,今日宫内设了家宴,他不得不去。
新袄送来的很及时、很暖。
他领了这份情,抬起胳膊伸进袄袖,只道二字:“冤孽!”
摩彦不懂他为何这么说,也没问,伺候着他穿上重要场合穿戴的袈裟,又端水让他洗漱。
帝王的早朝结束后,已临近午时,朝臣们纷纷退下。
“五叔公到了吗?”皇甫赟问。
伶丑回:“回陛下,车架去接了,尚未到。”
皇甫赟知悉又问:“太子和几位皇子呢?”
“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殿下已经在宴厅等候了。”说起皇甫枂时,伶丑面上波澜不惊。
“那着人去请皇后吧。”
皇甫赟终于从龙案后起身,伶丑应下,后退率先出了殿外。
皇后不比皇甫赟年轻,老和尚到达宴厅大殿前时,她正被人扶着下轿辇。
看见她,老和尚厌世的双眸中多了些关切。
“皇后近来身体可安好?”
“五叔公?”皇后转身,不现旧时容颜的面上很是惊喜:“多谢您挂念,本宫自是安好,只是好久不见您了!”
老和尚微微点头:“是啊,太子生辰,宫里有大事发生,我必须回来看一看。”
皇后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只当他口中的大事就是太子生辰,笑着邀请老和尚一起进了宴厅。
厅内帝后自在上位,太子、太子妃挨着皇帝那侧,而老和尚则在皇后这一边。
席上佳肴盘杯满盏,因是家宴,众人随意一些。
有几个皇子常日里不见,给帝后、太子夫妇以及老和尚见过了礼,就越过桌案互相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老和尚品尝着面前简单的几道素食,和皇后轻声来往交谈,没有去插话小辈们。
但一众人里,总有那么个把个会生特殊事。
宴席过半,皇甫赟正在伶丑试毒后,安心尝了口碗里的汤羹,忽见一个人影蹿出席间。
发间已有斑白的大皇子皇甫槿,跪在了厅中央。
他对皇甫赟道:“父皇,过些时日就是太子的生辰,他如今已年过五旬,儿臣比他还虚长几岁,想借他的喜事求父皇一个恩典,父皇可否应允?”
一语掷地,皇后停下与老和尚的交谈,看向皇甫槿。
老和尚似是忽然间耳朵变聋,麻木塞听的专注起了面前的食物。
主位上的皇甫赟压抑着心中不快,努力维持着对后辈的慈爱表象。
问:“什么恩典?大皇儿说说看。”
皇甫槿似是没有察觉出帝王的怒火,如是说:“禀父皇,儿臣不想在这皇城大皇子府内蹉跎了!”
“儿臣想让父皇赐一块封地,尽早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这是儿臣心中一直以来的愿景,父皇,请答应儿臣!”
一时间所有本不在意他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厅内静的落针可闻,皇甫赟许久都没有答复,旁边的伶丑暗藏阴翳的撇了眼大皇子。
皇甫槿跪的膝盖犯疼,额头也开始冒汗。
侧对着他,坐在自己席位上的四皇子皇甫栝,用口型骂了一句蠢货后,忽然出声破开僵局。
“今天的酒顶好,大皇兄怕不是喝多了吧?”
之后众人纷纷带着笑附和——
——是啊,是啊!大皇兄一定是喝多了!
——大皇嫂还是快将大皇兄扶回去坐好吧!
——对,父皇都老当益壮的,你怎么能嫌自己老呢!
——大皇兄说笑了,说笑了!
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尽管这些真心或不真心的皇子都在为他解围。
皇甫赟还是在心里给皇甫槿,按上了忤逆不孝的罪名。
他认为皇甫槿是在暗射他,如此年纪,还不退位让贤给太子!
他竟不知皇甫槿何时已被太子笼络了!
皇甫枂大致能猜出帝王心中所想,一直没出声,反正被不被误会,于他要做的事都没有差别。
反而是他身旁的太子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起身对帝王拜道:“父皇、母后,峳儿的妻近日又逢生产,儿媳想早些回东宫照看,便先退席了!”
太子成婚三十余年,东宫的后宫佳丽也不少,但帝后只有一个嫡皇孙。
好在于这个嫡皇孙成年后,娶妻纳妾生了很多个世孙。
未等愠怒的帝王示下,皇后就紧张到:“既然这样,那太子妃就快些回去吧!”
说完她看向太子:“太子也一起走吧。”
轻飘飘两句话,将太子夫妇拨出了这风暴的中心。
皇甫赟没有反对,待两人撤离,他将眼神放回了大皇子身上。
“你即想离开垔都去闲云野鹤,心中必定已有属意的地方,告诉朕,是哪儿?”
“回父皇。”皇甫槿骤然松懈,半趴半瘫在地上,干咽着喉咙回答:“儿臣想去……东郡沿海之地。”
“那便准了!”皇甫赟应允后,面目森冷的下令道:“回府吧,即刻给朕出发!”
皇后:“陛下!!!”
皇甫栝:“父皇!!!”
不仅是这母子俩,在场所有人都或惊或恐的抬头看向皇甫赟。
随即除了老和尚,不论真情假意,都起身离席跪下求情。
皇甫赟不留大皇子一同庆贺太子的生辰,不下确切的圣旨旨意,不说明封地区域。
没有践行,没有赏赐,甚至连整备的时间都不给。
明明白白一个“滚”字的意思!
这是帝王盛怒,是给忤逆他的皇子的惩罚,是羞辱!
“谢……谢父皇!”
皇甫槿流着泪彻底瘫在了地上,明知是这个结果,可依旧止不住的难过。
老和尚朝他抬了抬眼,放下筷子突兀道:“我也该回寺里了,既如此,我顺路送你一程。”
“有劳五老祖。”
皇甫槿缓缓爬起来,回到席位搀起自己早已吓到止不住发抖的皇妃。
老和尚跟在他们的身后,临走时看都没看皇帝一眼。
高墙深巷中,除了摩彦护卫着他们,再无旁人。
老和尚对前面互相搀扶的大皇子夫妇道:“他已经无可救药,你这是何必呢?”
皇甫槿难过的闭了闭眼,没回头道:“可他到底是我的父皇!”
看着这两个心肠柔软无比的小辈,老和尚终是动容了一分。
等送他们出了宫门,吩咐摩彦道:“你去宫内找伶丑一趟,叫他不要动大皇子府内任何人。”
摩彦领命后,立刻拿了他的腰牌返回宫中。
午后皇帝正在休息,伶丑暂不当值,便待在自己的住处。
摩彦找到他时,他正在欣赏从裕凉县带回来的画像。
“内侍大人好雅兴!”摩彦跨过门槛,朝他拱手。
道:“五王夫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莫要动大皇子府的任何人。”
伶丑放下手中的画像,抬头看了他半晌,突然嗤笑:“五老祖这次倒是管的宽!”
摩彦一眼就扫见了画像中的人物,他留了个心眼。
回到:“我主子不好插手皇家的事,好不容易开个口,希望内侍大人不要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叫他失望了!”
“亦如他答应我的那样吗?”伶丑收了笑:“知道了。”
“那我走了。”摩彦作势要走,但又猛的回头。
他指着画像好奇道:“嘶……这不是我主子借住裕凉县高家时,他高家的小公子嘛!你留他的画像干什么?”
指尖抚上画像上高蟒的脸庞,伶丑语气突然转变的很忧伤。
他低声回答:“自然是给太子殿下留一个念想。”
“你倒有心了!”摩彦故作轻松的嘲讽,但回寺的步伐,显然急切了很多。
听完摩彦带回的额外消息,老和尚顿觉事情不妙。
一切皆因寻他而起,他不该停留在裕凉县,也不该随意住进高家。
更不该在回垔都时,把摩彦和其他三人都带走。
“我们回来也有段日子了,只怕伶丑早已安排人去了裕凉县,旁人靠不住,你亲自去一趟,千万不要让他们伤到那小子!”
“是!”
前脚得了命令,摩彦就嘱咐同门兄弟照顾好老和尚,后脚骑上了快马,飞快赶往了裕凉县。
此时的裕凉县高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境逃亡到裕凉县的流民,知道这里有人在接济他们之后,都往高家城外的庄子聚集。
讨吃食的人实在太多了,高僖无法,只能又增设了几个粥棚。
可每日还是有人为了一口粥的先后而暴动。
高家的下人一天之内要报好几次官,缪县令却因为之前和高僖闹的不愉快,根本不愿派衙役过来。
还因为粥棚是他私设的,遭到了缪县令的书面斥责。
任流民每日在粥棚前打架也不是办法,无奈,高僖只能暂停了施粥。
可升米恩斗米仇,高僖自从停止了施发善心后,高家的庄子门前就没有安生过。
“这可怎么办啊?”姨娘焦急的看着大夫帮高僖处理额头上的伤。
“田里新下的庄稼被他们糟蹋了大半,再这么下去,明年的收成都成问题。”大夫人愁到:“不如老爷,我们就去向缪县令低个头,请他派人来管一管吧?”
待在一边的伊娜挑起眉眼,淡淡的看了看大夫人。
高僖今日刚去庄子就被人砸伤,此时正痛的龇牙咧嘴,却对之前缪县令拿高蟒做人情的事,还气性未消。
闻言道:“暂时不管了,先拨点钱把庄子里的下人和佃农都遣掉,明年没收成就没收成吧,左右还有城里的铺面,他们总不敢闹到城里来。”
他是当家人,这决定大夫人不会反驳。
可此事全是因为他当初乱发善心引起的,大夫人心里的怨怼自然不可避免。
作为一个养女,在高帏兄弟二人离开家之后,大夫人和姨娘整日沉浸在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中。
伊娜备受忽视,下人也不怎么待见她了。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伊娜卖力的讨好着高僖夫妇。
午饭后,她来了大夫人的院子,站在大夫人面前。
说到:“干娘,昨日午后我跟李家小姐学绣帕子,听她说她的兄长马上要乡试了,我大哥是不是也要参加?”
“帏儿这次不参加。”提起此事大夫人直叹气。
伊娜也装作毫不知情:“为什么呀?难道他不想早日考取功名?”
“非是他不想……你不懂,就别问了!”大夫人被她三言两语勾的心情烦闷,语气不太好。
“干娘。”
伊娜委屈道:“有些事伊娜生为女儿确实不懂,可是大哥是男子,他又聪明!”
“考取功名为高家光耀门楣是大事,无论什么原因,他也不该陪着三弟待在穷乡僻壤的地方,浪费这挣前程的大好机会!”
“机遇这种事,偶尔一次错过,可能这辈子都再也遇不到!万一等下一次他不得中呢!”
她一边竭尽全力的展露着自己的大局观和聪明劲儿,一边刺激大夫人。
大夫人不悦的看着伊娜,很不喜她这样胡说八道的诅咒。
但是伊娜的口无遮拦,无疑不是在提醒她,她的儿子就算再愧疚,也不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就好比这些天流民在高家庄子上闹事。
如果高帏有举人的身份,缪县令就算再不愿,也得出面平息。
所以她只考虑了一会儿,就决心定要让高帏回来参加这次的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