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无声》鹿醒

4、第4章、你结婚了?

　　生活是又恢复平静了，但我很讨厌自己，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工具，被越来越多人操控的工具。没有人能想到，一个被几乎一座城的人喜欢的知心主播，能宽慰所有人，将旁人解救出水火的s城电台知名主播其实是一个连自己人生都做不了主的傀儡。可能是因为怀孕的关系，我变得非常脆弱，每天晚上一个人的夜里我总是哭，我吃不下东西，整个人非常消瘦。白天的时候，我依然是老样子，可能我真的是一个工作狂，工作中的我是不一样的，不会有人知道我内心的脆弱，他们眼里的婉瑜是强大的。电台的工作，时间上还是很灵活的，其实我不用坐班，但相比于家里，更愿意待在电台。我从未在内心承认，那里是我的家。
　　再遇到晓舟是2006的冬天，那一天天气特别阴冷，我在办公室接到传达室的电话。“冯老师，有个女孩找您，问她什么也不说，在大门口这儿站了挺久了，我看这孩子好像有事，穿的挺的少，一直在门口站着……”我在s城没什么朋友，更没有什么亲人，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谁找我。我匆匆下了楼，就看到在风里瑟缩着的晓舟。s城的早春很湿冷，我这个北方人在这里都是穿棉服的，她却只穿了单薄的外套。这孩子长高了不少，扎着长长的马尾，额前的刘海乱蓬蓬的，长的几乎遮挡住她那双大眼睛。看到我，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一双眼睛，禁抿着唇看着我。我也没问她为什么来，因为刚好到了中午，我说:“饿了吧，先带你去吃饭。”我平时的午饭都是在政府食堂解决，我看了下表，食堂刚好开门了。我伸手拉她，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我看到那双手冻的通红，都生了冻疮。“这怎么回事啊?怎么手弄成这样啊?你干嘛了?”晓舟又把手缩了回去“没干嘛”
　　这孩子的情绪不对呀，而且我刚才就意识到，晓舟怎么会跑来找我，现在也不是放假时间啊。但我依然没问，先填饱肚子再说。她就那么揣着口袋跟在我身侧。食堂刚开门，还没有什么人，政府食堂的饭菜花样还是蛮多的，我把她领到打饭窗口，“看看，想吃什么?”“都行”“都行是啥？没这道菜！你这孩子现在话都不好好说了？！”她依然抿着唇，又不说话了。我打了两份肉菜又点了个西红柿炒蛋，要了米饭，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饭。“考上镇中了？”“嗯，你咋知道?”“你校服上写着呢呗，快吃吧，吃完好好坦白。”晓舟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吃饭，看着她并不拘谨，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这孩子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却清瘦了很多，我给她夹了肉片“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也给我夹了肉片“你也多吃点，你比我还瘦呢。”
　　食堂吃饭的人陆续多了起来，有电台的同事路过打招呼，我们安安静静的吃完饭。我带着晓舟去了我办公室。“说吧”我打开了暖风机，让屋子里暖和一点。“说什么?”“你说呢?”晓舟低下了头“还没放假吧？”“嗯”我抬眼审视她，“逃课?”“我没有！”晓舟激动的说:“今天学校高年级占考场，我和老师请假了的。”“哦，你初几来着?”“初二”“你都初二了，时间过得好快呀。那你怎么过来的?”“坐公交，现在镇中通公交了。”“嗯”沉默，我知道晓舟来肯定有事，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问她，她的情绪看起来很不好，问得急了，又怕伤到她。我打量着这孩子的衣服，她穿的好单薄啊“你里面穿得什么？”“就是秋衣裤啊”“这么冷的天你就穿秋衣裤?”“反正也冻不死！”晓舟咬着唇说狠话。“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啊？你以前可不这样。”“对不起”“没有什么对不起，晓舟，你有事对不对？你来找我，我很开心，但是你有事，你得说出来，你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问。”晓舟低着头，屋子里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爸妈又生了个弟弟，他们现在全部的心思都他身上，根本不管我。我知道啊，他还小嘛，我都初二了，可是……可是我小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对我，我都是一个人。我知道啊，我知道他们不容易，要养弟弟，要供我上镇中，所以我很努力，我每天都拼命的学习，可是不管我多努力他们都看不见。每一次的家长会，他们从来都不参加。别人上学都有爸爸妈妈送，我就只有我自己，别人周六日放假都有爸爸妈妈接，我也只有我自己，别人的爸爸妈妈会给他们送衣服送好吃的，我不羡慕，真的。我每次都是班上最晚交学费的那个人，我每次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都不记得，我的学费我得反复说，我来上学了，老师让带着学费，他们说现场等等，我爸说他给我送来，可是他没有一次送来，他连我学校的大门在哪都不知道。我回家或不回家，放假或不放假，他们都不关心，是不是我死了，他们也不关心。”“说什么呢，晓舟”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任何时候都不要说死，懂吗？晓舟，我能知道你的感受，但有的时候，父母怎么样我们真的改变不了。你能做的就是好好长大。”我看着眼前的晓舟忽然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自从弟弟出生，老爸和老妈也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弟弟身上，我知道他们并不是重男轻女，他们是真的没精力，老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那时候还要照顾奶奶，再加上弟弟又小，也身体弱，时常住院，所以我初中的时候，家长会也没人给我去开，偶尔小姨会去，但我并麻烦小姨。所以，我也是那个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孩子。
　　“走，我带你出去转转，其他的我们先不去想。”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我打算领晓舟去买两件衣服，看出来了，她是真的没衣服，不是不冷。“你们没有棉校服么？”“有的，老师说可以不订，我就没订。”“我之前去你家，看你家条件还不错啊？怎么现在这么困难了？”“我爸前年让人骗了好多钱，反正我老听他们说借钱啥啥的，我不想和他们要钱，能不要的我就不要。”“那也不能冻着啊，你就是想的太多了，小小一个人，操好多心啊！”“我不是小孩了”“唉”我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的让我心疼，但我不喜欢这种懂事，不喜欢看到她像我一样懂事。我觉得懂事是一种思想的绑架，人活着应该自私一点。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对晓舟说，又或者我没权力对她说这样的话。
　　我领晓舟去商场买衣服，她死活推脱着不肯要，“我不能花你的钱，再说我都习惯了。”“你这样不行的，长大了要出问题的，女孩子不能这么寒凉。”可是晓舟太倔了，我没办法，忽然想着可以把我的衣服给她，如果她不介意的话。“那你跟我去我家吧，我的衣服，你穿刚好差不多，只是不是新的哦！”我看到晓舟眼里闪着光亮，但她又说:“方便嘛？”“那有啥不方便的，走吧，我们去我家。”路过药店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支冻疮膏。“这个回学校按说明去涂，手是女孩子的第二张脸，你看看你这手都成啥样了。你这是怎么弄的呀！”晓舟说是自己在学校用冷水洗衣服冻的，别的孩子都是把衣服拿回家洗，但是她都是自己洗。“别人周六日回家，你不回家?”“嗯，反正回去不回去都一个样，还那么远”“是挺远的，你们每周六都放假么？”“嗯，周六早晨放假，周日下午返校。”
　　我和浩然的房子在容辰小区，这房子是我托朋友要的政府的职工福利指标，当年的房价还没涨起来，所以房子买的很便宜，我和浩然家各出了一半的钱。这一点浩然妈很满意。浩然依然常年跑车，两三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晓舟很乖的跟着我进屋，换了拖鞋，“你先自己坐一会，我给你洗点水果吃。”“你别洗了，我不吃。”“什么不吃啊，这也不，那也不的，你从前可比现在大方哦！长大了还别扭了！”晓舟也不坐，我走哪，她就跟我到哪儿，抢着帮我洗水果。“你这手啊，以后少用冷水，知道吗？一会儿走的时候，我给你拿一支擦手的，洗了记得涂一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涂上那个药膏，这样就慢慢好起来了。”“嗯，我记住了。”
　　“你坐这儿吃点水果，我给找几件衣服。”我起身去卧室，想看看给晓舟找两件厚点的衣服，“还真有两件挺适合你的”我拿着一件红毛衣递给晓舟，对面却没有声音。我抬眼看她“想啥呢？”晓舟眼睛望着卧室出神“你结婚了？”卧室里挂着我和浩然的结婚照，她晓舟应该是看到了。“对呀”“那个人和你不相配”晓舟忽然说。这话所有人都这样说，可是对我而言相配和不相配又什么关系呢。我没说话，只是把衣服递给她。“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么？”晓舟局促起来。“没，试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