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56、可能

　　就在汪晨几乎要移开视线时，武亦琛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转动茶杯的手指上，声音闷闷地，带着一种迟来的坦白：“我去过。”
　　汪晨猛地抬眼望向他，眼中满是诧异。
　　“去年五月份，”武亦琛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茶杯，“我去了波士顿。”
　　汪晨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
　　“但是……”武亦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你的室友，我记得是个金发女孩？她告诉我，你拿到了X家的offer，已经搬去纽约了。”
　　汪晨一时语塞，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去年五月的时间点。那时她确实刚搬离波士顿不久。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和一丝迟来的了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那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打电话告诉我你来了啊。”
　　“我当然知道……”武亦琛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笑容里的苦涩更深了，甚至带着点自嘲，“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在狡辩，为自己不够坚持找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汪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但是，汪晨，我的确害怕。害怕我的消息发出去，又会像从前许多次一样石沉大海。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我不想再尝一次了。所以，知道你已经离开，我就没有再继续追下去。”
　　听到他亲口承认曾跨越重洋去找过自己，汪晨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带着质疑和隐隐介怀的弦，似乎“铮”地一声，终于松动了些许。
　　那份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他从未努力过”的怨怼，在这一刻，被这个迟来的事实悄然抚平了一角。原来，并非全然是她的一厢情愿，他也曾试图走向她，只是命运在那一刻阴差阳错。
　　她静静地望着他，包间里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筝音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唯余线香那缕青烟，依旧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袅袅盘旋。
　　汪晨的嘴唇微张，想要说点什么，却像失声般发不出任何音节。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感动吗？似乎谈不上。
　　此刻内心翻涌的，更像是一个在冰冷海水中沉浮许久的溺水者，在意识模糊之际，被人仓促地拽了一把胳膊；或者是一个被长久搁置在角落的物件，突然发现并未被彻底遗忘。那份突如其来的、关于“被寻找过”的确认，带来一种短暂而奇异的安抚。
　　然而，这份迟来的慰藉，显然不能改变溺水者的困境或被抛弃者的处境。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只是在冰冷的现实里投下了一小片虚幻的暖光。而可悲的是，长久以来身处情感困境的汪晨，对这种微小的暖意，有着近乎本能的、冬日靠近火源般的贪恋与汲取。
　　但这片刻的暖意，依旧无法驱散她心底最深的阴霾与疑问：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地，爱着这个真实的、充满缺陷的自己吗？
　　武亦琛的寻找，徐微中的付出，似乎都缠绕着过去的影子、距离的遗憾、或是感激的负担。
　　“那你现在……”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干什么？”
　　武亦琛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因为你回来了。至少，距离的拉近，让我觉得，我们之间也许还有可能。”
　　“是吗？” 汪晨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这声低语，像是在问武亦琛，又更像是在叩问自己迷茫的内心。
　　就在这时，几天前与白念那通电话的内容，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所以呢？你见到他，如果发现他对你还旧情难忘，你准备怎么办？再续前缘吗？汪晨，别被过去那点影子绊住脚，你总得想清楚你最终想要的是什么吧？”
　　当时，她无法回答白念这个尖锐的问题，只能含糊其辞。而此刻，当武亦琛如此明确地表达了“可能性”，当“再续前缘”这个选项如此真实地摆在了面前，一股强烈的、想要退缩的冲动却猛地攫住了她。
　　她当然渴望亲密关系，渴望被爱、被温暖包裹。这份渴望，正是当初她和武亦琛开始的原因。然而讽刺的是，当武亦琛再次将这份亲密与靠近捧到她面前时，她感受到的却不是欣喜的接纳，而是一种如同接触滚烫火焰时本能产生的灼痛与恐惧。她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把自己缩回安全的壳里。
　　这份恐惧与退缩，并不仅仅针对武亦琛。
　　她清晰地记得，当徐微中揣着一颗滚烫的真心，毫无保留地摆在她面前时，她内心是如何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无法抗拒地被那份真挚与温暖吸引，像飞蛾渴望靠近光源；另一边却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害怕被那过于炽热的真心灼伤，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份纯粹的爱意，更害怕一旦接受，那无形的感激枷锁会变得更加沉重。
　　于是，拒绝成了她保护自己脆弱内核最熟练也最可悲的武器。
　　靠近，然后推开；渴望，然后退缩。
　　这似乎成了她面对真心时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循环。
　　她看着眼前目光殷切的武亦琛，感受着心底那熟悉的、想要逃离的冲动，一时间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无措。那杯清茶的热气早已散尽，凉透的茶汤映着她同样有些失焦的倒影。
　　武亦琛的手温暖而干燥，轻轻覆上汪晨微凉的手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强硬的力道，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请求。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令人心软的温柔和耐心：“晨晨，你没有男朋友，对不对？”
　　他没有等待她的确认，仿佛早已心知肚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当然没有妄想，说你一回来，我们就能立刻回到从前。那不现实，也不公平。”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目光恳切地锁住她有些躲闪的眼睛：“但是，至少以后，我发消息给你，或者打电话给你,你能不能，不要像以前那样直接无视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给我一个能联系到你的机会，好不好？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开始，行吗？”
　　汪晨的心弦被这温软却并不咄咄逼人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压力，没有迫切的承诺要求，只有这样一个不被屏蔽的低微请求。这份克制和理解，让一直紧绷着、准备随时抽身逃离的她，意外地感到了一丝可以喘息的轻松。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终于不再闪避，对上了武亦琛那双写满期待和紧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恣意，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但此刻流露出的忐忑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在一种近乎本能的、被这份温柔暂时抚慰的平静下，她看着他，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