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55、质问

　　回到Z市稍作休整后，汪晨便动身前往G市的X公司报到。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新同事专业高效，上司开明随和，延续了美企的风格，工作时间专注投入，下班后界限分明，鲜少加班。这种节奏让汪晨迅速适应下来。
　　周五下班，她如约前往老城区那家武亦琛订好的高端粤菜馆。餐厅隐匿在租界区一栋修缮过的旧别墅里，主打仿中式格调。
　　汪晨抵达时已近七点半，巷口有身着素雅制服的迎宾静候。报上武亦琛的名字，对方立刻微笑道：“汪小姐，武先生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小巷幽深，两侧悬挂的暗红色灯笼随风轻晃，在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平添几分朦胧的冶艳。厚重的实木院门无声开启，一座精致的小洋楼映入眼帘。内里空间私密，仅有寥寥数个包间，门厅摆放着温润的和田玉雕，墙上悬挂着意境悠远的字画，陈设极尽讲究。无需看菜单，汪晨也明白这里的价格不菲。
　　迎宾引她上楼，推开右侧一扇雕花木门。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飘散出来。这是个套间，外间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清秀女子正低眉信手续续抚筝，线香青烟袅袅。全套黄花梨木家具在柔和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汪晨在门口略一停顿，眼前的景象让她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定了定神，目光才穿过外间的雅致，落在里间深处。武亦琛正坐在靠窗的明式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略显急促地敲击着扶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一见到她出现在门口，武亦琛几乎是弹了起来，快步迎上。
　　汪晨走进去，目光再次扫过抚筝的女子和缭绕的香烟，嘴角微扬，带着点调侃：“这走的是什么路线？待会儿用膳，能请姑娘在旁边唱个小曲助兴吗？”
　　武亦琛也随着她的目光环视，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如果老板知道客人有这雅兴，没准真会考虑增设这项服务。”
　　他拉开椅子示意她入座，自己坐在了她的对面。
　　“既然是吃饭，我更关心吃什么。”
　　“这里的清蒸鲥鱼不错。”武亦琛将厚素雅的菜单递过去。
　　清蒸鲥鱼？
　　这个名字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她清晰地想起毕业时徐微中带她去的那家餐厅，那道清蒸鲥鱼的鲜美，鱼肉入口即化的口感，至今想来仍觉惊艳。眼前的推荐，莫名带上了比较的意味。
　　汪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武亦琛又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后，服务员安静退下，包间里只剩下筝声悠悠，以及两人之间弥漫的、有些微妙的寂静。
　　“工作还顺利吗？你在致诚科技两年了吧，按你之前的计划，是不是该筹备自己的公司了？”汪晨试图打破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我们能暂时不谈工作吗？”
　　汪晨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直接：“可是，两年没见，除了工作，我们还能聊什么？叙旧吗？亦琛，你并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不是吗？”
　　“是吗？”武亦琛低语，他的手忽然越过桌面，覆上了汪晨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指尖带着微热的温度，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也许是年纪大了，回国的这几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怀旧。有时候，会翻出你以前写给我的信，有些段落，我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目光灼灼：“汪晨，我很想你。”
　　汪晨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一僵，随即不着痕迹地抽了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武亦琛的目光追随着她收回的手，最终落在她脸上，带着试探：“在G市安顿好了吗？房子找得顺不顺利？如果不好找，其实可以先住我那……”
　　“不用了。”汪晨打断他，语气温和却疏离，“公司已经安排好了公寓，环境很好，离公司也近，一切都挺好，你不必担心。”
　　武亦琛听着她清晰的拒绝，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苦笑：“那就好。”
　　菜品陆续上桌。汪晨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鱼肉入口，味道尚可，但比起记忆里那家餐厅惊艳的口感，终究是差了些意思。她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对面的武亦琛显然也食不知味，动筷寥寥。
　　“喝杯茶再走吧？”武亦琛提议，指向旁边雅致的茶台。
　　两人移步茶台。武亦琛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从小浸润的功夫。他将一盏清亮的茶汤递到汪晨面前，茶香氤氲。
　　他抬眼看她，状似随意地问：“等下需要我送你，还是你男朋友会来接你？”
　　汪晨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片刻，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如果你真的那么怀念过去，那么，你想过要来美国找我吗？”
　　武亦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拿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神情一滞。
　　汪晨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问道，语气平静无波：“中美之间，不算天涯海角。你说你很想我，可是这两年，你一次都没有来过，不是吗？”
　　包间里，悠扬的筝声仿佛也停滞了。武亦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线香燃烧的青烟，依旧在无声地盘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