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57、暗涌

　　武亦琛的联系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稳定而持续，频率远远超过了大学时期。他会不经意地分享之前一起去过的餐厅链接，附言：“这家出了一道新菜，周末有空可以试试？” 或者发来一个关于建筑展的推送，问：“这个和当初我们在H市看到的很相似，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面对这些邀约，汪晨有时会应允，但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回复：“这周末可能有点事，下次吧。”
　　她维持着一种既不靠近也不推远的微妙距离。
　　回到国内，G市与老家Z市不过半小时高铁的距离，汪晨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饭桌上，母亲偶尔会放下筷子，带着关切和一丝未消的感激提起：“诶，晨晨，什么时候叫小徐回来吃顿饭吧？去年我住院那会儿，人家忙前忙后的，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每次听到这样的提议，汪晨只是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喉头像堵了棉花，无法回应。
　　夜深人静时，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汪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滑动，最终停在了昊天资本的团队介绍页面上，合伙人一栏里，“徐微中”三个字清晰醒目。
　　徐微中在今年三月底，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咖啡馆见面后不久，便跳槽到了这家国内顶级的投资基金。报道称他以三十二岁的年龄成为目前昊天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专注于科技与游戏领域，展现出独特的投资眼光，近期更是主导了对X科技游戏板块的投资，并公开表示将更关注女性游戏市场。
　　最新的采访视频里，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是冷静锐利的目光。面对记者的提问，他的回答逻辑缜密，滴水不漏。记者试图抛出的轻松话题，也未能在他脸上激起一丝涟漪，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没有打扰他的念头。在纽约，他说不会再穷追猛打，不会再造成困扰，他确实做到了。从三月到五月她离开，他如同人间蒸发。而后她切断所有在美的联系，亲手封闭了最后可能的通道。
　　“就这样吧，”汪晨对着屏幕上的影像低语，像是对自己下命令，“既然是你选择的，那就别再回头想了。”
　　然而，白念显然有不同的想法。自从汪晨回国，白念的视频通话比她在美国时还要频繁。
　　G市夏夜的微风带着残留的暑气，吹拂着坐在阳台榻上的汪晨。视频那头，白念的表情写满了不解和一丝抓狂：“我真的不理解！汪晨，徐微中到底哪里不好？武亦琛他就有那么好？值得你这样？”
　　汪晨的回答平静而直接：“你也说了，徐微中没有哪里不好。正因为他没有哪里不好，我才知道，如果靠近他，那么爱上他是必然的。”
　　“爱上他不好吗？”
　　“相爱本身没有错，”汪晨解释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是念念，长久地生活在另一个人的庇护和光环下，是很难真正独立成长的。他对我的兴趣，也许始于新鲜感，但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以他的能力和魅力，你觉得当他抽身离开时，我能全身而退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想有一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被遗弃的怨妇，只剩满心不甘和狼狈。”
　　“那武亦琛呢？”白念立刻追问，“你就敢保证他不会变心？不会离开你？”
　　汪晨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望向阳台外城市的点点灯火，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和他，本来就没有结果。”
　　“那你为什么还……”
　　汪晨打断她，难得地剖白心迹：“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们总在这一点上争论。但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汪晨的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闲暇时反复的思量，让她愈发清醒。也许刚回国时，她只是想验证自己并非被世界全然放弃，寻找一份迟到的心理慰藉。
　　但这一个月下来，她越来越明白，自己更像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人生地图上早已预设好的另一条岔路。她甚至为这条路设定了一个模糊的结局，一个她可以预见并能承受的终点。
　　既然结局已知，过程再曲折，似乎也不再令人恐惧。当那条路走到尽头，她只需转身，再回到主干道便是。
　　挂了电话后，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十二楼的风带着城市的喧嚣掠过，吹动她披散下来的浓密长发。平日里她习惯将它们利落地束起，只有在心烦意乱时，才会这样散开，仿佛能释放头皮的压力。公寓楼下，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延伸向远方。
　　这时，手机屏幕在旁边的矮几上亮起，是武亦琛的短信：周末有安排吗？植物园的凤凰木开得正好，火红一片，很像我们大学时看到的那片。要去走走吗？
　　汪晨心底泛起一丝不解。武亦琛似乎固执地认为，只要不断拨动回忆的琴弦，就一定能唤醒她心底的柔软。
　　她不得不承认，在回国前的那段日子，自己确实曾被回忆的蛛网层层缠绕。但踏上故土后，与武亦琛的一次次接触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那些缠绕的丝线一一剪断。
　　她看得分明：沉湎于过去只会让人迷失，真正的出路，是把眼前的他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重新认识。
　　夜风掠过阳台，扬起她散落的发丝。汪晨点亮手机屏幕，微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那条未读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屏上轻轻一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