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50、道别

　　汪晨冲进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板上。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脸颊滚烫，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灼烧般的羞耻感。刚才那个落在发顶的、带着抚慰意味的轻柔触感，此刻却像烙印般清晰，带来一阵阵心悸。
　　门外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关门声。
　　他走了，留下一条信息：好好照顾自己和阿姨。
　　接下来的几天，徐微中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汪晨按部就班地照顾着母亲，喂饭、擦身、陪她复健。然而，巨大的空虚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独处时无声地蔓延上来，将她淹没。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个瞬间，他俯身时带来的压迫感，指尖触碰肩膀时的微热，还有那个落在发顶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吻。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绪翻腾，烦躁不安。
　　母亲的询问更是雪上加霜：“这两天怎么不见小徐来了？他工作很忙吗？”
　　汪晨只能含糊地应着，借口说他有事出差，心中却像被细密的针扎着。
　　一天深夜，汪晨在房间里辗转难眠。疲惫和混乱的思绪终于将她拖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武亦琛的面容清晰又模糊，带着熟悉的笑容。下一秒，场景切换，徐微中坐在那家意大利餐厅的柔光里，眼神深邃，声音清晰地穿透梦境：“……因为，我喜欢你。” 然后，武亦琛的脸又猛地出现，冰冷阴沉，带着质问：“这就是你和我分手的原因吗？”
　　汪晨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死寂的夜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大口喘着气，黑暗中瞪大眼睛，梦里交错的画面和质问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她眯起了眼。一条来自徐微中的未读信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发送于几小时前：我临时需要去新加坡处理点事情，大概几天。照顾好自己和阿姨。
　　信息简洁，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或试探。这反而让汪晨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和武亦琛的聊天框。对话永远地停留在了去年的圣诞节凌晨，那句冰冷的“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下面，再无任何回应。一股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看看他。
　　看看那个在她记忆里占据了重要位置、却又被她亲手推开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第二天下午，安排好母亲后，汪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乘着高铁来到了G市，然后来到了致诚科技大楼附近。她没有目的，只是茫然地在对街一家临窗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写字楼镀上一层暖金。汪晨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停留在武亦琛的名字上。
　　拨出去？说什么？她陷入天人交战，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下班的人潮开始从大楼里涌出。汪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跃入眼帘。
　　武亦琛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曾经略带青涩的学生气被一种沉稳的职场气息取代，脖子上挂着工牌。他和身边的同事边走边谈笑着，神情放松，步伐自信，径直走进了她所在的这家咖啡馆。
　　汪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压低帽檐，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靠窗的角落阴影里。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却又似乎更低沉了些：“一杯冰柠檬，谢谢。”
　　等待的间隙，武亦琛随意地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扫过汪晨的方向。就在两人的目光即将在空中相遇的前一秒，巨大的恐慌让汪晨猛地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咖啡杯里。宽大的帽檐完美地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武亦琛的视线在那个戴着帽子、低头缩在角落的身影上停留了几秒。那个带着莫名熟悉感，让他的思绪飘忽了一下。然而，“您的冰柠檬好了！” 服务员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出神。他迅速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接过咖啡，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馆，背影很快融入门外匆忙的人流。
　　汪晨这才敢抬起头，目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追寻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看见他刚走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打扮精致、妆容得体的年轻女人。女人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亲昵的笑容，主动迎上去说着什么。然而，武亦琛的反应却让汪晨意外，他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消失，下颚线明显绷紧，整个身体透出一种疏离的僵硬感。他对那女人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非常明确地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地重新走进了致诚科技的大楼，留下那个女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和难堪。
　　窗内，汪晨握着冰冷的咖啡杯，指尖传来细微的凉意。她看着那个女人失落的背影，又望向武亦琛消失的大楼入口，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理智像一道冰冷坚固的堤坝，清晰地告诉她：彼此不打扰，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结局。可心底深处，另一种更原始、更顽固的力量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那是对过去近乎本能的追忆与回望。
　　她怎么可能轻易抹去武亦琛的存在。
　　四年光阴，从青涩懵懂到初涉世事，他们像两株缠绕生长的藤蔓，分享过彼此生命中最炽热也最迷茫的时光。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分享过最琐碎的日常，也交换过最隐秘的心事。他掌心的温度，怀抱的力度，甚至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少年汗水的独特气息，都曾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存在。那些肌肤相亲的瞬间，体温交融的亲密，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物理接触，刻印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融入了骨血。
　　此刻，看着那个在写字楼前匆匆消失、穿着合体、神情沉稳疏离的男人，汪晨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种巨大的、带着尘埃落定般沉重的怅惘，无声地弥漫开来，淹没了方才那点复杂的情绪，只剩下空茫。
　　汪晨心里很清楚，继续留在Z市，面对那些熟悉的街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来自徐微中或自己内心的意外，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后会让她懊悔的愚蠢决定。在反复确认母亲只需静养、生活已能基本自理后，她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联系徐微中。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她只是默默地订了一张最快飞回纽约的机票。
　　在机场候机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反复点开徐微中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在登机广播催促的间隙，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快速敲下了一行字，按下发送键：我回纽约处理工作。谢谢。保重。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