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9、靠近

　　听到他那番直白的告白，汪晨脑中一片纷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凝滞的空气，却发现言语如此匮乏。追问“你喜欢我什么？”显得刻意又多余，甚至有些矫情。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移开了视线。
　　恰在此时，服务生适时出现，询问是否需要甜点或咖啡，微妙地化解了餐桌上的静默。
　　晚餐结束，徐微中驱车送汪晨回新泽西的公寓。车厢内异常安静，汪晨侧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像一条条绵延的光带，映在她沉默的侧脸上。
　　徐微中试图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不必这么天人交战吧。其实说实话，和我交往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距离可能是个问题，但我早习惯做空中飞人了，来往中美不是难事。”
　　汪晨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勾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异国恋？听起来就像是给一段关系提前写好了保质期。”
　　徐微中闻言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尖锐，语气依旧平稳从容：“我个人并不赞同一段关系刚开始，就急于让一方或双方打乱自己原有的生活节奏和规划，做出某种看似伟大、实则可能是不必要的牺牲。稳定的感情不应该建立在牺牲感之上。”他稍微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的考量，“当然，如果未来我们的感情发展到那一步，趋于稳定，而你仍然更希望留在美国发展的话，我想，无论是争取调回纽约，还是在纽约另外寻找合适的机会，对我而言，都应该是可以努力和实现的选择。”
　　汪晨置若罔闻，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她正试图放空自己，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突然，手机尖锐的语音通话铃声划破了寂静。屏幕上跳动着“舅舅”的名字。
　　汪晨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她。她手指有些发抖地接通电话，舅舅慌乱急促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嘈杂传来。汪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无声地滚落下来。
　　“怎么了汪晨？” 徐微中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迅速将车靠边停下，语气带着罕见的紧张。
　　汪晨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嘴唇颤抖着，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我妈妈……车祸……在医院……我要回国……现在……”
　　巨大的恐惧和慌乱让她语无伦次。
　　徐微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重新启动车子，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沉稳果断：“你别着急，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徐微中展现了他惊人的效率和掌控力。他一边将车开得飞快但平稳，一边迅速联系各方。
　　他直接拨通了Sam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替汪晨请了紧急事假，并请Sam全权处理汪晨工作上的交接事宜，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请求。
　　Sam在电话那头显然也十分意外和关切，立刻应承下来，叮嘱徐微中照顾好汪晨，工作上的事不必担心。挂了电话，徐微中又联系了航空公司，订到了最快一班飞回国内的机票。同时，他安排好了抵达后的接机和直达医院的车辆。
　　汪晨的状态已经完全无法处理任何事情，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发抖。徐微中将她送回公寓，快速帮她收拾了必需的行李证件，全程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
　　当晚，徐微中留宿在汪晨公寓的客厅沙发上。夜深人静，他能清晰地听到从紧闭的卧室门内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声音很低，带着强行克制的颤抖，显然她并不愿意让他听到自己的狼狈。徐微中没有起身，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静静地听着，无声地陪她度过了这煎熬的一夜。
　　飞往国内的漫长航程上，徐微中依旧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订的位置就在汪晨隔壁，安顿汪晨后他对她说：“我就在你旁边，有事叫我。”
　　汪晨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整个飞行过程中，汪晨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微啜泣声，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和悲伤。徐微中只是适时递上温水或薄毯，没有多余的安慰言语。
　　飞机落地，接机的车早已等候。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Z市的医院。直到在医生办公室，听到医生明确告知：“只是左腿胫骨轻微骨裂，没有生命危险，好好休养就能恢复。”两人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徐微中频繁往返于G市处理必要的工作和Z市医院。
　　看着他又一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院走廊，汪晨心里五味杂陈：“我真的很感激你。但你平时事情那么忙，真的没必要总是在两边跑，太辛苦了。”
　　徐微中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这听起来，像是在向我下达逐客令。”
　　汪晨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她确实无比感激徐微中在她最脆弱无助时伸出的援手，这份依赖感在不知不觉中滋生；但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对过往情感的无处安放，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仅仅因为脆弱而依赖上他，未免太过卑鄙。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低声辩解。
　　“我知道。” 他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带着一丝少见的无奈和直白，“但是如果我不借着阿姨的事情联系你，出现在你面前，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借口了。我主动联系你，你总是嫌我烦。在你的世界里，我一直就是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无解的困惑，“但是汪晨，你告诉我，不这样死乞白赖地来找你，我还能怎样靠近你呢？”
　　汪晨被他直白的话语击中，一时语塞，只能无言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汪晨母亲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已经能自己推着轮椅在病房活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忙前忙后照顾女儿的陌生年轻男子，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几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女儿汪晨。
　　汪晨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介绍徐微中的身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徐微中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礼貌：“阿姨您好，我是汪晨在国外的同事。听说您身体不适，正好我回国办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您，希望能帮上点忙。”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暂时解了汪晨的围。
　　又过了几天，母亲的情况更加稳定，甚至可以短暂下床活动，汪晨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积累的疲惫和压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徐微中陪她回到Z市家中取换洗衣物。一进门，熟悉的环境让她一直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多日来压抑的恐惧、无助、焦虑和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徐微中站在她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盔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汪晨，与平日那个疏离冷静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股强烈的怜惜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情愫猛地冲上心头。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带着迟疑的安抚意味，轻轻触碰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然后，一个极其轻柔、带着复杂慰藉意味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散乱的发顶。
　　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瞬间惊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汪晨。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窥见狼狈的羞耻。她几乎是弹跳般地推开徐微中，像受惊的小兽，仓皇地站起身，快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留下徐微中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空气中只剩下无声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