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5、新生

　　有了徐微中这重量级的推荐，事情的发展顺利得超乎汪晨的想象。她当晚就精心修改了简历和求职信，郑重其事地发给了Sam。Sam的回复快得惊人，邮件措辞专业而友好，很快安排了第一轮面试。接下来的流程，简直可以用水到渠成来形容。虽然每一轮面试，汪晨都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神经绷得紧紧的，但那种顺畅感依旧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晕眩。面试官的态度普遍积极，HR反馈的速度也快得不像话，几乎每一轮结束后的一两天内，就能收到明确的下一轮通知或积极的信号。两个月后，当那封来自X家HR的offer letter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里时，汪晨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敢确认这不是幻觉。
　　白念得知消息后，激动地差点在视频电话里跳起来：“我的天！汪晨你走什么大运了！两个月！两个月就搞定了X家？这效率简直逆天了啊！”
　　汪晨看着屏幕里好友兴奋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运气是一部分，主要是，内推的人，分量太重了。”
　　“谁这么大面子？” 白念的好奇心瞬间爆棚，眼睛瞪得溜圆，“快说快说！是不是……”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徐微中？”
　　汪晨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脸这你都能猜到的震惊。
　　“我就知道！” 白念得意地一拍大腿，“你一说分量太重，我就猜是他！平日聚会的人里，除了他这位真大佬，剩下的都是我们这种小喽啰，谁有那么大能量直接推到director级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又带着点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他人是挺不错的嘛，Chinese helps Chinese，靠谱！”
　　汪晨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汪晨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发件人：徐微中。
　　内容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恭喜。
　　汪晨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窗外是波士顿沉寂的夜色。她最终也回了两个字：谢谢。

　　汪晨告别了波士顿的雪，搬进了纽约钢筋水泥的丛林。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并非全然陌生。一年多前那个短暂的停留，哈德逊河两岸璀璨如星河的夜景，曾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那个短暂停留的过客，而是需要在此扎根谋生的一员。
　　她当然住不起记忆中武亦琛曾居住的那种俯瞰曼哈顿的奢华公寓。现实让她选择了更具性价比的新泽西。
　　每日的通勤变得漫长，清晨随着人流涌入NJ Transit的车厢，傍晚再被吐回泽西的站台。疲惫是常态，但每当夜幕降临，她倚在渡轮或PATH列车的窗边，看着哈德逊河深沉的墨色水面上倒映着对岸曼哈顿那永不熄灭的灯火森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便会悄然滋生。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像一个个被唤醒的记忆碎片，关于波士顿的雪夜，关于那个混乱的平安夜，更关于更早之前，与武亦琛相关的、带着青涩与憧憬的纽约片段。河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也吹动着心底深处那些以为早已尘封的角落。
　　搬来纽约时，恰逢学生春假。街上多了许多年轻、喧闹的面孔，带着无拘无束的活力。这场景让汪晨无端想起武亦琛曾经计划中、却因意外而夭折的那场春假旅行。一丝迟来的、混合着遗憾和释然的酸楚悄然划过心间。
　　她早已将武亦琛送的那枚承载着承诺的手工戒指，塞进了书桌抽屉最深的角落，用杂物覆盖，企图将其连同那段感情一起埋葬。可有些深夜，当她独自坐在飘窗前，望着窗外新泽西不那么繁华却同样灯火点点的夜色时，又会鬼使神差地将它翻找出来。戒指连同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被她放在飘窗的角落。清冷的月光或远处城市的微光洒在上面，戒指朴素的金属会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那段未能圆满的青春。
　　她看着那点微光，告诉自己：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更好的方向前行，一份理想的工作，一个新的开始。她和他，早已是两条平行线，理应彻底放下。
　　她努力融入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同事，周末偶尔也会和同在新泽西的校友小聚。日常的轨迹固定而清晰：NJ Transit，纽约地铁，X tech办公室。
　　她习惯了曼哈顿街头行色匆匆、面无表情的人潮，习惯了地铁里混合着咖啡、食物和陌生人气息的独特气味，习惯了这座城市高效运转下冷漠又充满生机的脉搏。只是偶尔，当她走过某些熟悉的街道，武亦琛的身影便会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旧日时光的滤镜，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在公司里，她也逐渐站稳脚跟。工作充实，同事关系融洽，偶尔在茶水间或走廊遇到Sam，也能自然地闲聊几句。Sam作为她的Director，态度一直很和善。
　　入职后的第三个月，纽约迎来了初夏的第一个曼哈顿悬日。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黄金，精准地灌满曼哈顿东西向的街道，形成壮丽的金光大道，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幕墙成了绝佳的观景台。不少同事早早下班去街头感受这奇景，汪晨却留了下来，手头的工作早已完成，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脚下被金色光芒浸透的街道，行人车辆都成了流动的剪影，繁华中透着一丝奇异的宁静。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专门留下来感受悬日的洗礼？” Sam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他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汪晨身边，也望向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洋。
　　汪晨笑了笑：“是啊，想感受一下被金光大道包围的力量。”
　　Sam啜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壮丽的景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地开口：“说起来，当初Ivan那通电话打过来，语气严肃地要我务必内推一个人，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汪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维持着平静，只是侧头看向Sam。
　　Sam似乎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实话，你也知道去年底到今年初的经济形势有多严峻。你拿到的那个HC，当时在内部讨论时其实是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随时可能被撤掉。”他坦诚地看向汪晨，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我当时接到Ivan电话，压力山大，连怎么跟他解释HC可能保不住的说辞都想了好几套，就怕他那个较真劲儿上来。还好，”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你面试表现得很好，也省得我去应付他了。”
　　汪晨早就看过Sam的LinkedIn，知道他和徐微中是哈佛的同届校友。她顺着Sam的话问：“哦？你想过什么样的说辞？”
　　Sam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当时可能的口吻，语速飞快：“还能怎么说？‘Ivan啊，不是我不帮忙，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太大了，上面卡HC卡得死死的，我真的尽力去争取了’ 或者 ‘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这个岗位优先级不高，实在没办法’ 诸如此类吧。”他笑着摇摇头，带着点对老友的无奈，“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读书的时候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就让人头疼，我可不想在工作了这么多年后再被他揪着不放，再见识一遍他那难搞的程度。”
　　汪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Z大毕业典礼后，徐微中完全无视她的冷淡和拒绝，执意要她当导游的场景。她对Sam的评价深表共鸣，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嗯，确实有点难搞。”
　　“对了，”Sam像是忽然想到，带着点好奇问道，“你和Ivan是怎么认识的？”
　　汪晨的心提了起来。她当然不能说出平安夜那场混乱的意外，更不能提所谓的补偿。她垂下眼睫，盯着窗框上的一点反光，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嗯，算是机缘巧合吧。我帮过他一个小忙，他觉得我人还算可靠，就想还个人情，算是报酬？”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报酬？”Sam的眉头明显挑高了，脸上露出十足的惊讶，“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什么？”汪晨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Sam，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下轮到Sam惊讶了，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吗？他当时在电话里可是万分强调，说正在追求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生，让我务必使出吃奶的劲帮忙，还说他的幸福可能就在此一举了，那语气，认真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窗外那辉煌壮丽的曼哈顿悬日景象彻底消逝。最后一抹金色沉入地平线，城市的霓虹灯瞬间成为主角。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清晰地映照出汪晨此刻凝固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乱。
　　汪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