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4、机会

　　汪晨回到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瞬间被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淹没。最上面是武亦琛的名字，十几个未接的视频通话请求，最后汇聚成一条孤零零的消息，躺在凌晨三点多的位置：汪晨，生日快乐。
　　她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极其复杂的笑容。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在他一遍遍拨打她电话、试图祝她生日快乐的时候，她正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经历着人生中最混乱、最失控的一夜。
　　这巨大的讽刺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圣诞节清晨九点，窗外天色渐亮，她终于回复了那条迟来的生日祝福：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看到对话框顶端武亦琛的名字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那状态持续了足有十几秒，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另一端挣扎。然而最终，那行状态消失了，他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新的回复跳出来。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寂静在空荡的公寓里弥漫开来。
　　汪晨放下手机，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昨晚的失控像是一场意外脱轨的灾难，然而，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内心深处，她对徐微中这个人，确实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区别于他人的好感。他身上的光芒、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对她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但理智很快像冰冷的海水浇灭了这点星火：一个面容英俊、举止得体、事业有成的男人，只要是正常的女性，都难免会心生好感。这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真正让她感到棘手和无比尴尬的，是那已经发生、无法撤回的一夜情。它像一道突兀的裂痕，横亘在原本或许可以保持距离的正常好感之上，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而难堪。她只想彻底忘掉。

　　之后的日子，汪晨的确如同她对徐微中要求的那样，将那个混乱的平安夜彻底封存，仿佛从未发生。
　　她照常学习、投简历、奔波面试，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带着点疏离的神情。而徐微中，在波士顿剩下的时间里，也表现得云淡风轻，聚会时言谈举止一如往常，目光偶尔掠过汪晨，也像掠过任何一位普通朋友般自然。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这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没能瞒过白念敏锐的雷达。
　　新年聚会，气氛依旧热烈，火锅氤氲的热气模糊着众人的脸。趁着大家哄闹着干杯的间隙，白念凑到汪晨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诶，你跟徐微中怎么回事？”
　　汪晨正夹着一片牛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进碗里，蘸了蘸调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什么怎么回事？我和他？不熟啊。”
　　“不熟？” 白念狐疑地眯起眼，目光在汪晨看似平静的侧脸和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徐微中之间来回扫视，“那他怎么总是不经意地往你这边瞟？好几次了，我眼尖着呢！”
　　汪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你老盯着徐微中干嘛？不怕你家苏言吃醋啊？”
　　“少来！” 白念不吃这套，一把抓住汪晨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八卦的兴奋，“别转移话题！你一有猫腻就这招，我还不了解你？快说，他是不是在追你？”
　　汪晨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就在这时，桌上有人敲着筷子起哄：“喂喂喂！那边的两位美女，拒绝开小会啊！有什么八卦大声说出来，让人民群众也乐呵乐呵！”
　　白念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松开汪晨的手腕，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行！那就问点正事！在座的各位大佬，谁家公司还没彻底hiring freeze（停止招聘）的？赶紧报上名来，江湖救急！”
　　有人立刻笑着接茬：“哟？白念，你这才入职多久，就想着跳槽了？心够野的啊！”
　　白念白了那人一眼，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汪晨，然后正色道：“别废话！有headcount的，赶紧的，给个靠谱的refer！”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摇头。
　　“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鬼行情！我老板天天祈祷自己别被裁，哪还敢想招新人？”
　　“就是，我们组去年年底就锁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嫌多。”
　　“难，太难了！听说今年就业市场是地狱模式”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徐微中当然没有错过白念投向汪晨那充满暗示性的一瞥，也听到了白念关于工作机会的呼吁。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众人各自道别。徐微中似乎只是恰好和汪晨顺路。清冷的夜风拂面，街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未撤去的节日彩灯，闪烁着寂寞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并没有太多交谈。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路口，准备分开时，徐微中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汪晨的手机随即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徐微中发来的一个LinkedIn个人主页的分享链接。点开，屏幕上显示的是：Sam Chen, Director, Data Science, X Tech。
　　汪晨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抬起，对上徐微中平静的眼眸。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一丝了然的弧度在她唇边勾起，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清冷：“这算是你的补偿吗？”
　　她问得直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尖锐。
　　徐微中耸了耸肩，姿态放松，语气也带着点无所谓的坦诚：“你如果非要这么定义，也可以。不过我只能做推荐，不能保证结果。最终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自己。”
　　汪晨沉默地看着手机界面，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股强烈的自尊心在胸腔里冲撞，叫嚣着让她把链接丢回去，丢到他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上。然而，简历石沉大海的焦灼，一次次面试无果的疲惫，像沉重的枷锁，压弯了她的脊梁，也抽走了她此刻有血性的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终于，她关闭了手机，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进徐微中的眼底，声音清晰而平静：“是的，我需要这个机会。”
　　徐微中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就好好把握。X家在现在的市场上，是难得还在稳定招聘的巨头。有了Sam的推荐，你的简历至少能直达hiring manager，通过CV关应该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随意的试探：“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一个更近一点的机会。”
　　汪晨疑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现在手底下刚升上来一个VP，他的团队正在招一名analyst。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也可以直接推荐你。”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了然，“不过我想，如果让你在我手下干活，恐怕你会直接放弃这个机会，对吧？”
　　汪晨的大脑在寒冷的夜风中高速运转，迅速将聚会时听到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徐微中在年底刚刚升任了ED，现在正是负责收购业务模块的关键人物。MS无疑是顶级投行金光闪闪的履历，有他的推荐，几乎是条捷径。然而，正如他所言。一想到可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工作，那个混乱夜晚的记忆就如同幽灵般浮现。还没入职，就背负着靠身体与上司做交换的潜在嫌疑，这种可能性，像一根毒刺，深深刺痛了汪晨那近乎固执的自尊心。她宁愿继续在泥泞里挣扎，也绝不要在这种阴影下开始一份工作。
　　她的沉默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抗拒，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徐微中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言。“X tech是个很好的选择。祝你好运。”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