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2、圣诞

　　之后的一段时间，徐微中果然如他所言，留在了波士顿。这座城市的节奏似乎因他的停留而有了些许不同，至少在汪晨偶尔的社交圈子里是这样。
　　平安夜下午，图书馆里弥漫着节日特有的空旷与宁静。汪晨像往常一样，在靠窗的角落占据了一张桌子，沉浸在书本和笔记里，试图用学术的壁垒隔开节日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孤寂感。直到一个熟悉又带着雀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静：“哈！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汪晨抬头，看到白念裹着厚厚的围巾，脸颊被外面的寒气冻得微红，正笑盈盈地站在桌边。更让她意外的是，白念身后站着徐微中。他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最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图书馆或者家，总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我。”汪晨合上书本，语气平淡，带着点被打扰后惯常的疏离。
　　“走走走，别学了！”白念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平安夜晚上还泡图书馆，你是想当劳模还是想成仙？”
　　就在汪晨收拾东西时，徐微中似乎不经意地伸手，指尖碰到了她摊开的课本。他随意地翻动了一页。那上面不是简单的勾画重点，而是密密麻麻、条理分明的笔记。每一个公式旁都有详细的批注，推导过程被一步步拆解记录，详尽到仿佛可以仅凭这本笔记就学会这门课程。徐微中看着，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深沉的审视。
　　汪晨眉头微蹙，迅速但动作并不激烈地将课本从他指下抽走，塞进背包。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白念立刻察觉，打着哈哈圆场：“哎呀，我们晨晨最宝贝她的笔记了，跟命根子似的，别人碰不得！Ivan你别介意啊，她就这习惯。”
　　徐微中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摇摇头：“理解，好习惯。”
　　他的目光在汪晨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那笔记上的专注和条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平安夜的聚会依旧在白念家。因为圣诞假期，连远在匹茨堡的苏言也赶来了波士顿。火锅热气腾腾，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气氛比上次更添了几分节日的喧闹。汪晨环顾四周，没看到上次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周和洵，正有些疑惑，便听到有人替她问了出来。
　　白念正夹起一个滚烫的肉丸子，闻言随口答道：“哦，她啊，被她男朋友绑架去纽约过节了呗。”
　　“绑架？”这说法引得众人好奇。毕竟以周和洵的美貌和所学的电影专业，纽约似乎是更理想的发展地，无人知晓她为何选择待在波士顿？
　　白念耸耸肩，把丸子吹凉：“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男朋友好像和宋氏集团有点关系，两人嘛……”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旁观者的模糊，“感觉关系也不是特别融洽那种？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这个话题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很快又消散在火锅的香气和新的谈笑里。
　　汪晨席间喝了不少红酒。起初是应景，后来也许是节日氛围的催化，也许是心底某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作祟，一杯接一杯。等到散场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脚步有些虚浮。白念看着她的样子，一把拉住最后准备离开的徐微中：“Ivan，帮帮忙，汪晨喝得有点多了。你开车来的又没怎么喝酒，顺路送她回公寓吧？这大晚上的又下雪，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徐微中看了一眼脸颊绯红、眼神有些涣散的汪晨，点了点头：“好。”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徐微中才真正看清她的状态。刚才在人群中尚能维持的条理消失了。她无力地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上，头微微歪着，眼神迷茫地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双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微张，小口地呼吸着，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平日冷静自持截然不同的脆弱感。
　　“你还好吗？”徐微中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关切。
　　汪晨全凭本能支撑着，缓慢地摇了摇头。红酒的后劲汹涌而来，让她头晕目眩，胃里也开始翻腾。她这才意识到红酒和啤酒的威力截然不同。
　　到了地下停车场，冷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徐微中却伸手拦了一下，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前面吧。万一不舒服想吐，方便告诉我。”
　　汪晨愣了一下，扶住有些发胀的额头，顺从地坐了进去。昏黄的光线下，她仰靠着椅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的红晕未退，嘴唇因为酒意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徐微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时，看到她正望着停车场小窗外飘落的雪花出神，嘴角带着一丝朦胧的微笑，眼神却空洞。他倾身过去，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替她仔细扣好。这个动作似乎惊扰了她，她缓慢地转过头，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然后像是认出了他，又像只是确认了安全，轻轻地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徐微中看着她这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发动了车子，将暖气开足，小心地控制着车速驶出车库。
　　然而车子没开出多远，汪晨就难受地蹙紧了眉头，低声急促地说：“对不起……停车……”
　　徐微中立刻将车靠边停下。汪晨几乎是解开安全带的瞬间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踉跄着扑到路边的一个草坪，剧烈地呕吐起来。徐微中迅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快步走过去。等她吐完，他把水拧开递过去。汪晨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对着路边的排水沟“咕噜咕噜”用力地漱口，反复几次，试图驱散口中的异味。冷风吹着她散乱的发丝，些微雪花飘落在她头上，单薄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无助。
　　徐微中看着她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心中竟莫名地觉得有些有趣，他忍住笑意，走过去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胳膊：“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依然有些发直。徐微中拿过她挎在肩上的背包，把剩下的半瓶水塞了进去，再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她却固执地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我有点闷，难受，不想坐车了。你先走吧，我自己走走就好。”
　　徐微中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细雪纷飞的夜空，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快十二点了。而且还在下雪。”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汪晨眯着眼凑近，努力辨认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把你一个人留在街上走？”徐微中收起手机，语气严肃，“不行，太不安全了。”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一家酒店，“这样吧，怕了你了。我去那边给你开个房间，你今晚就住那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清醒了自己回公寓。”不等她再反对，他半扶半推地让她重新坐进车里，径直开到了酒店门口。
　　徐微中动作利落地办好入住手续，拿了房卡回到车边，递给她：“1206房，自己上去吧，好好休息。”
　　然而，汪晨接过房卡，却像没听懂指令一样，摇摇晃晃地转身就往酒店大门外走。徐微中简直哭笑不得，只得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这边！是上楼，不是出去！”他半扶半架着她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似乎加剧了她的不适，她突然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蹲去。徐微中眼疾手快地捞住她，但看她实在无法自己行走，电梯又在十二楼楼停下时，他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很轻，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幼兽。
　　找到1206房间，刷开房门，徐微中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瞬间，汪晨的手臂突然毫无预兆地环上了他的脖子，带着醉后的蛮力。他猝不及防，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徐微中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绷紧了身体。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疏离冷淡、界限分明的女孩，在醉酒后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他向来对这种牵扯不清的麻烦敬而远之，尤其对方还是明显不清醒的状态。他立刻用手臂撑起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身下的人突然轻轻地说，声音低柔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而空旷的地方。温热的、带着淡淡红酒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像一片柔软的羽毛。
　　“二十四岁，没人陪我过。”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落寞，“他们都不记得我，一直没有人陪我的，一直。”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父亲沉迷牌桌的模糊背影，母亲疲惫不堪却强撑着的面容，争吵声，冷清的家。她想，是啊，我其实是在乎的，我怨恨，只是骗自己说不重要，骗了这么多年。这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无比清晰，带着尖锐的痛楚。
　　徐微中看着她眼中瞬间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脆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以后……明年你的生日，我陪你过，好不好？” 这承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怜惜和冲动。
　　汪晨似乎被这温柔的触碰和话语拉回了一点神志，视线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眼神迷蒙，带着醉后的天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鼻尖上，动作带着孩子气的任性：“骗人！你在哄小孩呢。”
　　她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洁白的枕头上，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苍白脆弱。因为呕吐和情绪激动，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此刻微微张着，像被揉皱的花瓣，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散发出一种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徐微中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撞，一股陌生的热流不受控制地窜遍全身，身体瞬间僵硬。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强烈的克制：“汪晨，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危险。”他试图再次拉开距离，声音压抑，“如果换一个男人……”
　　然而，他后面的话被堵住了。
　　汪晨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冲动驱使，又像是只想抓住眼前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暖和存在感，突然仰起头，用她微凉而柔软的嘴唇，生涩地、毫无章法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