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1、谎言

　　他是来美国出差，顺道看望在波士顿求学的旧友们。当门被推开，他摘下沾满雪花的黑色羽绒服帽子，露出那张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成熟感的脸时，客厅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而汪晨，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里面穿着一件颜色颇为轻佻的淡粉色T恤，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跳脱。然而，那张脸实在太过醒目，剑眉朗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挺拔的身姿带着一种松弛的自信，竟奇异地压住了那抹粉色，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有种别样的潇洒不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汪晨脸上时，同样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愕，但随即被他极快地掩饰下去，嘴角扬起惯常的笑容。
　　他从容地拉开一把椅子，挤到桌边，对众人朗声道：“抱歉抱歉，飞机延误得太离谱了，让大家久等。”
　　他此行是到纽约的MS总部处理公务，趁着年末的间隙，赶来波士顿与好友们短暂相聚。席间，一位明显与他关系极铁的朋友立刻抓住机会调侃起来，他环视着在场的女士们，故意拉长了语调：“刚才哪位美女抱怨咱们这儿缺高学历帅哥来着？瞧瞧!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活生生的例子在这儿摆着呢！” 他用手夸张地指向徐微中，“各位，请打分！对Ivan徐的颜值，还满意否？”
　　桌上另一位在波士顿扎根多年的女士笑着接话，矛头直指刚才起哄的男生：“David，你这招够损的啊，非要把Ivan拉出来当参照物，跟咱们在座的男士们公开处刑是吧？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怕某些人承受不住这降维打击啊！” 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和抗议。
　　饭桌上有人好奇地问：“Ivan，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徐微中无奈地笑着，修长的手指抚了抚额角：“唉，别提了。一个棘手的收购案，卡在那儿死活推不动。估计得耗上一个多月吧，烦得很。”
　　“滞留”这个词，尤其是用在这样一位优质单身帅哥身上，立刻引发了新一轮的兴奋。有人响亮地吹了声口哨：“那敢情好！这一个多月你可得多来我们这儿报道，一个人孤零零呆在纽约有什么劲？跟我们这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才不枉你千里迢迢回来这一趟啊！”
　　徐微中闻言大笑，爽快地应道：“正有此意！在纽约确实快闷出蘑菇了。我打算在波士顿过完圣诞假期，正好躲躲清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汪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火锅宴在深夜的喧嚣中渐渐散场。屋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映得世界一片银白。汪晨裹紧大衣，和徐微中以及其他顺路的朋友一起走了出来。寒风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也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徐微中放慢脚步，与汪晨并肩而行，他侧过头，语气带着老友重逢的熟稔和一丝打趣：“我还以为你本科毕业就会直接扎进职场，没想到竟选择出来继续念书了。有点意外。”
　　汪晨下意识地微微挑眉，半开玩笑地反问：“哦？我看起来就那么像社会人？一脸被社会毒打过的沧桑感？”
　　“那倒不是，”徐微中摇头轻笑，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好看的侧脸线条，“只是后来机缘巧合又遇到了你们银行的人，我还特意打听了一下你的去向，结果得到的消息是你拒掉了他们的offer。”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直视前方被雪覆盖的小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我其实并不觉得那个银行的职位真的适合你。”他转过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汪晨。
　　汪晨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勾起唇角，用半是玩笑半是疏离的口吻回应：“徐总这是要跨界给我做职业规划导师了？咨询费按小时算还是按项目收？”
　　徐微中被她这略带锋芒的回应逗得低笑出声，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汪晨，你不必总是这样，活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时时刻刻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汪晨没有接话，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轮廓。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踩雪的咯吱声规律地响着。很快到了分叉的路口，同行的其他朋友已经挥手告别走向另一个方向。汪晨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徐微中，礼貌地扬起手：“我走这边。再见，徐微中。”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徐微中忽然叫住了她：“汪晨。”
　　她疑惑地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她清秀却略显疏离的脸庞。
　　徐微中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向前走近一步，微微低下头，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那平静的湖面下探寻到什么。冬夜的寒气似乎在他开口时凝滞了一瞬：“去年冬天，在纽约大学附近那家街角咖啡馆，临窗的位置，”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确认意味，“那个人，是你吗？”
　　汪晨的心猛地一跳，她瞬间明白他指的是那次纽大附近咖啡厅的偶遇。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她迅速压下眼中的波澜，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困惑，随即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略带讽刺的浅笑：“怎么会？我没事跑去纽约干什么？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完全无关的趣事。
　　徐微中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方才的探寻和一丝不确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汪晨看不透的深意，轻轻颔首，顺着她的话风，用同样轻松却意味深长的语气应道：“哦？说的也是。”
　　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伪装，直抵她竭力隐藏的心事。他微微颔首：“路上小心。再见。”说完，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融入了另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尽头的夜色中。
　　汪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冬夜的寒意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渗透骨髓。她呼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她刚才那个脆弱的谎言。
　　雪地反射着月光，一片刺目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