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40、戏剧

　　到了下半年，汪晨心中那点关于经济回暖的微弱期待，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本以为熬过艰难的上半年，下半年总该透点光亮，未曾想大环境却像波士顿入冬的天气，愈发凛冽刺骨。
　　各大公司紧闭门户，招聘名额一缩再缩，如同枯萎的藤蔓，仅存的几片绿叶。那些为数不多的岗位，被汹涌而至的应届生挤破了头疯抢。专业群里的沉寂被零星几个offer截图打破，随即引来一片艳羡与焦虑的刷屏，更多的，是无声的沉寂和简历石沉大海的叹息。
　　汪晨握在手里的那张暑期实习单位的return offer，此刻像一块温吞的鸡肋。波士顿高昂的房租、物价如同冰冷的现实之墙，offer上开出的薪水，不过是勉强能在墙根下寻一处避风之所，维持最基本生存的微弱薪火，离她曾期盼的安稳与体面，相去甚远。
　　她没有拒绝这张offer，它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在求职的惊涛骇浪中提供着微薄却至关重要的稳定感。但同时，她的焦虑并未因此平息。邮箱里投出的简历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鲜有回响。她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搜寻着，像一只不肯放弃任何一丝缝隙的困兽，渴望找到一道能透入更多光亮的裂痕。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屏幕光晕中悄然滑向学期尾声。波士顿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窗外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就在汪晨被密密麻麻的招聘要求和自我怀疑淹没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白念的声音透过听筒炸开，瞬间将她从代码和文档的海洋里拽了出来：“喂，晨晨，你期末考那堆破事儿该结束了吧？这周末必须来我家！火锅局！热气腾腾的，驱驱霉运！”白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活力，“我非得把你薅出来，好好盘问盘问！现在到底还有哪路神仙公司敢开山门招人？这世道，真是活见鬼了！”
　　汪晨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的眼睛，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一条来自武亦琛的定时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内容熟悉得令人疲惫：今天单位聚餐，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不能打电话给你了。早点休息。
　　他们的关系，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循环，回到了交往之前那种程式化的联络模式。武亦琛的信息和通话邀请依旧准时出现，像设定好的程序。然而，与当初的雀跃和期待不同，汪晨面对这些信息，多数时候只是指尖轻轻一划，便归于沉寂；偶尔响起的通话铃声，她也只是有选择地、带着几分疏离地接起。可即便如此，武亦琛那种近乎固执的、锲而不舍的坚持，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让汪晨在感到一丝荒谬的佩服之余，心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距离感。
　　周末如期而至，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终于覆盖了波士顿。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世界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汪晨裹紧了围巾和羽绒服，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登上了摇晃的电车。车窗外的街景在雪幕中模糊后退，车厢里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和陌生人的低语。
　　抵达白念家时，火锅沸腾的香气和热闹的谈笑声已经穿透门扉。推开门，暖意和喧嚣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客厅里人影绰绰，除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一位气质出众的新朋友。汪晨脱下厚重的外套，默默在白念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自己融入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安静地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调侃打趣。
　　那位新朋友，周和洵，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是一位标准得近乎教科书式的美人。汪晨自认一米七的身高在女生中已算挺拔，而周和洵竟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她身姿纤细却玲珑有致，一张小巧的巴掌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绝非人工雕琢所能企及。
　　有胆子大的男士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问她是否单身，白念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挺身而出，手臂一挥：“别想打我们Hertha的主意！名花有主了懂不懂？人家那位正主儿，可不是尔等癞蛤蟆能望其项背的哈！”
　　一石激起千层浪，“癞蛤蟆”的称号立刻引来在场男士们此起彼伏、半真半假的抗议和哀嚎。汪晨侧过头，目光落在周和洵脸上。出乎意料，这位被调侃的焦点人物并未显露出丝毫窘迫或不悦，她只是微微侧着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扫过喧闹的人群，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汪晨心中了然，这份超然物外的平静，或许就是顶级美女的底气与疏离感，而她，确实拥有傲视群芳的资本。
　　冬日的寒气被滚烫的火锅驱散，红油在锅中翻滚，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众人的脸。席间大多是相熟的朋友，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位朋友环顾四周，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慨拍案而起：“哎我说，同在波士顿这一亩三分地，咱这堆人里没有哈佛大神镇场子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养眼的帅哥都成了稀缺物种啊？天理何在！”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在座男士们群情激奋的声讨。就在这时，一个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场关于颜值荒漠的讨论。接电话的那位朋友很快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Attention, ladies and gentlemen！刚才是谁在哀嚎没有帅哥撑场面？嗯？打脸的时刻来了！马上！就有一位如假包换的哈佛大帅哥驾临寒舍！给哥几个争口气的时候到了！”他的话立刻点燃了全场的期待。
　　徐微中，就在这样一个波士顿大雪纷飞的冬夜，在汪晨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前的最后一个冬天，以一种近乎戏剧化的方式，重新闯入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