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39、分手

　　她盯着那张刺眼的照片，手指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机械地点了一个赞。仿佛在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点赞。然后，她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像丢弃一块烙铁，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融入了波士顿傍晚灰暗的人流，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狭小却安全的蜗居。
　　又一次和白念在快餐店碰头。餐盘刚放下，汪晨的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武亦琛的头像，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厌恶。她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白念挑眉，了然地看着她：“怎么？武公子又来嘘寒问暖了？新鲜劲彻底过了？”
　　汪晨叉起一根冰冷的薯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没什么焦距地看着窗外匆匆的行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也不是新鲜感的问题。就是越来越觉得，我们走的路，看的方向，根本不一样，硬绑在一起，对谁都是消耗。早点分开，未必是坏事。”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白念闻言，倒是乐见其成，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现实：“分了好。你们两个，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早该把精力收回来放在正事上。俗话不是说么，情场失意职场得意！武亦琛嘛……硬件确实是极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极品和极品之间，差距可大了去了。”
　　她想起当初武亦琛踏进她为汪晨精心布置却显然不够奢华的小公寓时，眼神里那几乎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的嫌弃，至今想来都让她反胃。
　　“这人骨子里就刻着清高自傲四个字，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他喜欢你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掏心掏肺。但对其他人？呵，他骨子里的残忍和冷漠，能让你心寒到骨头缝里。”
　　汪晨点点头，深以为然，内心甚至泛起一丝苦涩的共鸣。她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最后一点薯条塞进嘴里，转开话锋：“你倒是对这类人分析得挺透彻。”
　　白念耸耸肩，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语气却故作轻松：“经验之谈呗。因为苏言本质上也是这种人。”
　　看到汪晨略显惊讶的眼神，她扯了扯嘴角补充道：“不过，苏言的症状，比武亦琛轻多了。至少，他懂得掩饰。”
　　白念的男友苏言，在经历了毕业后的两个月焦灼，终于拿到了匹兹堡一家研究所的Offer，两人算是避免了因身份问题而劳燕分飞的结局，但关系也陷入了某种不咸不淡的微妙状态。汪晨对白念的感情状况略知一二，但她向来不是喜欢深挖别人心事的人，此刻她自己已是焦头烂额。
　　更何况，她手上那份来之不易的暑期实习Offer，正等着她全力以赴。这家位于Cambridge、员工不过百来号人的AI初创公司，规模虽小，但做的方向却紧扣前沿——AI驱动的金融风控建模。汪晨被分配在搜索团队，负责底层数据处理和特征工程的基础工作。
　　当白念得知她的具体工作内容后，难得地给予了肯定：“公司是小了点，名气也不响。但你这摊活儿，内容够硬核，是实打实的技术积累。秋招时好好包装一下项目经验，简历会很有竞争力。”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让汪晨在寒冬里看到了一丝微光。
　　这个暑假，汪晨的生活被实习填满。武亦琛的嘘寒问暖依旧时不时地通过微信、电话传来，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着。她又是从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里，得知了他毕业回国的消息。碧海蓝天，豪华游艇，衣香鬓影的欢送派对。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她平静地划过，连点赞的欲望都没有，更无意去质问那个无声消失的春假波士顿之约。
　　直到某个周末的夜晚，汪晨刚结束一周的疲惫，瘫在床上放空。武亦琛的视频请求突兀地跳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屏幕上出现武亦琛熟悉的脸，背景似乎是他在国内的新家，宽敞明亮。
　　“最近怎么样？” 他笑容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轻松，“我这边快安顿好了，下个月就要正式去上班了。你毕业了也赶紧回来吧。”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她回国是早已商定、不容置疑的行程。
　　汪晨靠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放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定了哪家公司？”
　　“致诚科技。” 武亦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这是一家在国内如日中天的科技巨头，无数名校生挤破头想进的地方。
　　汪晨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继续问：“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在纽约的时候就差不多定了。” 武亦琛说得轻描淡写，“当时面了几轮感觉不错，回国后直接走了个Onsite流程，很顺利。”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恭喜你。工作很好。” 然后，那句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清晰地、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武亦琛，我们分手吧。”
　　屏幕那头的笑容瞬间冻结。武亦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的空白后，他的眉头紧紧拧起，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意：“分手？汪晨，你又在闹什么？莫名其妙地说分手，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汪晨内心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一万个理由在她喉咙里冲撞，却最终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她忽然觉得，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最终，她只是捡起了最近、也最直观的一根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武亦琛，你春假带着你妈来了波士顿，对吧？你有想过告诉我一声吗？有想过哪怕抽出一个小时来见见我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核心。
　　武亦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无理取闹的无奈和烦躁：“就为这个？汪晨，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妈难得来一趟美国，行程安排得很紧！难道你要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酒店里，自己跑出来见你吗？这像话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正当性，却彻底暴露了他心中真正的优先级——汪晨，永远排在“母亲”和“得体”之后。
　　汪晨哑然。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彻底的冰冷席卷了她。她甚至懒得去问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作为你的女朋友，难道你就不能带着你妈妈来见我一面吗？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他理所当然的表情里。
　　他不愿意。或者说，他从未认为有这个必要。在他和他母亲构建的世界里，她汪晨，还没有获得被正式引见的资格。
　　看着汪晨沉默下去，武亦琛以为她的情绪被安抚了，或者至少被压制了。他放软了语气：“晨晨，别动不动就说分手，好吗？很伤感情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完全没有到那一步！ 我们完全可以好好走下去，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汪晨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他描绘的虚幻未来图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绝望的弧度。心底有一个声音，清晰、坚定、如同审判的钟声般响起：不会的，武亦琛。我们最后，绝对不会在一起。
　　她不再愤怒，只剩下彻底的清醒和一种急于结束的疲惫。她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终结感：“既然你已经毕业回国，我们这段时间也不会再见面。彼此都冷静一下吧。就这样，挂了。”
　　“汪晨！不准挂电话！” 武亦琛的怒吼声猛地从听筒里炸开，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暴怒，瞬间打断了她的动作，“我说了，我不同意分手！”
　　那命令式的口吻，那不容置疑的不同意，彻底点燃了汪晨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火星。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清晰地穿透电波：“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武亦琛。再见。”
　　话音刚落，不再给他任何咆哮的机会，她的手指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力量，狠狠地、永久地按下了挂断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波士顿的夜色，透过窗户流淌进来，笼罩着她。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和奇异解脱感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她终于亲手，斩断了那条无形的锁链。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这条名为“汪晨”的路，从此刻起，只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