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38、前兆

　　波士顿的寒冬，仿佛带着倒刺的冰棱，深深扎进了汪晨的骨头缝里。回到熟悉的校园，迎接她的不是新学期的朝气，而是就业寒冬刺骨的现实。那十几天的纽约幻梦，如同隔世，只留下心底一块冰冷的、名为决心的基石。
　　汪晨彻底进入了打鸡血模式。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家，电脑屏幕是她的战场主界面。LinkedIn、Indeed、公司招聘页面，简历像不要钱似的疯狂投递出去，每一份都根据JD精心修改，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然而，回应她的，是邮箱里越来越多的、冰冷而格式化的拒信模板。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We regret to inform you……We have decided to pursue other candidates……
　　这些句子像复读机一样，在她眼前重复播放，每一次刷新邮箱，心跳都会漏跳一拍，连垃圾邮件的提示音都能让她神经质地弹起来。希望的火焰在一次次石沉大海的绝望中被反复浇熄，又在倔强中艰难复燃。她形容枯槁，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咖啡因是支撑她清醒的唯一燃料。
　　白念的存在，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光鲜与压力并存的两面。她已成功入职M公司，朋友圈偶尔晒出的顶级写字楼窗景、精致的团队午餐、甚至深夜加班时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都无声地宣告着她的成功。她成了汪晨心中一个具象化的目标，也是一种无形的鞭策。白念偶尔会约汪晨吃饭，地点通常是离汪晨学校近的快餐店，时间压缩得像打仗。
　　“你这Cover Letter写得还是太学生气了，”白念咬着吸管，眉头紧锁，眼睛快速扫过汪晨打印出来的求职信，毫不留情地用红笔圈画，“要量化！量化懂吗？别说‘提高了效率’，要说‘通过XX方法，将流程时间缩短了15%’。还有，你投的这个岗位，他们上季度刚被收购，你一点都没提对并购后整合的看法？太不用心了！”
　　她的批评像手术刀，精准而冷酷。但下一秒，她又会掏出手机：“隔壁组好像有个Junior Analyst的坑刚放出来，我帮你把简历直接塞给Hiring Manager。记住，收到面试通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帮你mock！”
　　白念的帮助是汪晨在寒冬里难得的炭火，但这炭火同时也灼烧着她，提醒着她与目标之间巨大的差距。
　　与白念带来的高压鞭策相比，武亦琛频繁响起的手机铃声，此刻正由一种不合时宜的甜蜜噪音迅速滑向令人烦躁的负担。
　　手机屏幕亮起，汪晨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道刁钻的算法题苦思冥想，思路被打断，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烦躁，划开接听键，声音勉强挤出几分温度：“喂？”
　　电话那头，武亦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晴朗，充满了对未来的热情蓝图：“在干嘛呢？想好春假去哪里玩了吗？我查了查攻略，我们可以先去缅因州看灯塔，吃龙虾，然后回来在波士顿玩几天。”
　　汪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缅因州？灯塔？龙虾？她现在满脑子都是Deadline、面试题和拒信。她看着屏幕上冰冷的代码，感觉自己像个精神分裂者。她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电话那头根本看不到：“嗯，你安排就好” 语气里的疲惫和敷衍，连她自己都觉得明显。
　　“你声音怎么这么累？”武亦琛的关切是真诚的，但紧接着的话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别太拼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的，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啪——
　　这一次，汪晨没有力气再去辩驳，去解释她需要的不是“没关系”，而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拼”。一股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没等他说完，手指已经本能地、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听筒里瞬间的忙音，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自己头上，也浇灭了电话那头的热情。世界安静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电脑风扇的嗡鸣。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地理上的距离，让依赖变得不切实际。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容忍度降到冰点。
　　往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提醒她两人本质的不同。
　　接下来的两个月，汪晨彻底活成了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学业、求职、生存的三重风暴眼里疯狂旋转。时间失去了刻度，日历上的数字只代表着一个个迫在眉睫的Deadline。春假？那个曾经被她当作情感缓冲期和告别仪式的虚幻锚点，早已被淹没在焦头烂额的现实洪流中，模糊得像一个褪色的旧梦。
　　现实，似乎正以一种冰冷的方式，成全了汪晨的鸵鸟心态——武亦琛的春假波士顿之旅，杳无音信。
　　直到那一天，汪晨拖着被图书馆冷气浸透的疲惫身躯走出大门，刺骨的寒风让她裹紧了外套。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忽然，朋友圈里一张照片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眼帘。
　　画面里，武亦琛笑容灿烂，亲密地搂着他那位气质雍容的母亲。背景，赫然是波士顿地标性的昆西市场，距离汪晨不过三十分钟车程的距离。
　　零度以下的寒风仿佛瞬间穿透了衣物，直直灌进了汪晨的心肺。一种混合着荒谬、冰冷和被彻底忽视的刺痛感，瞬间将她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