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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代 汪晨却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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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敷衍的效率结束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络绎的宾客,只有零星的几个近亲,在萧瑟的寒风中匆匆完成了最后的程序。沉默像沉重的棺盖,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葬礼结束的那个下午,她们回到了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
汪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暮色四合,旧书和纸张的味道在房间里越发陈腐。墙上那座老旧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生命流逝的最后读秒。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发凉,久到悲伤不像悲伤,更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黑洞。
然后,一个压抑了多年、几乎被自己遗忘的问题,毫无预兆地从那个最幽暗、最疼痛的黑洞里浮上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疼,指尖落在输入框里时,她甚至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可那几个字已经被敲了出来:武亦琛,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一层结痂的旧伤,然后,发送。
动作完成的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把手机反扣在书桌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铁片。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
承认吧,汪晨。
那些在黑暗中沉沦的、蚀骨销魂的肌肤之亲,那些在情动时交换的滚烫气息和仿佛要将彼此融化的体温,那些在无数个孤独夜晚里用对方的身体填补内心空洞的瞬间,这一切再如何激烈、如何令人沉溺,终究掩盖不了这段关系内核的苍白、无望与本质上的荒诞。
无论他回复什么,是斩钉截铁的拒绝,是暧昧不明的推诿,哪怕是虚假廉价的安慰,都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她不是奢求一个圆满的答案。
她只是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有没有被真正喜欢过。哪怕这个答案已经迟到很久,哪怕它来得毫无意义。
本以为这绝望的诘问会石沉大海,需要熬过漫长的时差,甚至可能永远沉寂于冰冷的网络深渊。
可几分钟后,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沉闷的一声,在死寂书房里格外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手机。屏幕的光再次刺痛她的眼: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她盯着那行字,先是茫然,随后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嘲讽感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让她笑出声。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死了。
因为她站在一片乱七八糟的人生废墟里,突然发现自己连可以抓住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因为他们明明已经亲密到不能再亲密,却还要在这样一个问题前停下来,装作一切都理所当然。
因为她竟然可悲地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喜欢”,确认自己不是完全一无所有。
多么可笑又天真的问题。
而他的回应,简直是对这段关系本质最精准、最冷酷无情的揭露,一场双方心照不宣的、规避所有责任、承诺和清晰定义的成人游戏。
她用力咬住下唇,然后,她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删掉,只发过去一句最直接的逼问: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反扣。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数学竞赛,英语演讲,市级作文。那些象征着优秀和前途的纸片,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苍白又讽刺。她看着它们,眼神却一片迷离空洞,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手机再次亮起。光从书桌上亮起来,像一只躲在暗处、冰冷窥伺着猎物的眼睛。
汪晨走过去,拿起手机。
信息很短:你知道的,我其实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字。
汪晨看着那行字,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疲惫感。像一部冗长的戏剧终于落幕,演员鞠躬,观众离席,台上只剩冷掉的灯光。
喜欢。
多么轻的两个字。在死亡和废墟面前,在经年累月的模糊不清之后,它终于姗姗来迟。可它来得太晚,晚到已经没有多少重量。
汪晨坐回椅子上,她盯着屏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吧,至少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那个困扰她、折磨她、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来得顺序错乱,时机荒唐,像在一场葬礼后的废墟上递来一朵迟到的花。
可它仍然是答案。
她慢慢把手机按灭,黑下去的屏幕映出她苍白的脸。
父亲的死亡还悬在这个家里,像散不开的冷雾。书房的空气陈旧,挂钟仍然一秒一秒往前走。
汪晨却在那片空洞里,忽然做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决定:好吧,那就在一起吧。
她亲手捅破了那层模糊暧昧、自欺欺人的界限,用一种最不合时宜、最惨烈的方式,正式确认了这段关系。仿佛这确认本身,就是她站在这片人生的焦土废墟之上,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浮木。
哪怕这块浮木,本身也早已腐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