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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恩宠即折辱,寸寸皆寒心 苏烬现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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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碎玉院的小门被人推开。
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铜盆衣物的小丫鬟,一行人脚步轻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看便是长期在主院伺候、惯会见风使舵的老人。
苏烬正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毒针。
白日里萧玦那一句“送到本王寝殿”,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心口。
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做妾的。
她是苏家嫡女,即便家破人亡,也不屑做仇人的枕边人。
可如今,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姑娘,王爷吩咐,让咱们伺候你梳洗更衣。”领头的张嬷嬷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善意,也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是例行公事,“王爷还等着,莫要耽搁了。”
苏烬抬眼,目光冷冽。
她如今这张易容后的脸平庸蜡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寒得刺骨。
嬷嬷被她看得微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在这王府里,王爷一时兴起抬举一个粗使丫鬟的事不算稀奇,可像这样直接从碎玉院提去寝殿的,却是头一个。谁也摸不准这位新主子是真得宠,还是只是王爷一时新鲜。
是以嬷嬷们不敢苛待,却也不会恭敬。
苏烬心知反抗无用。
萧玦既然敢把她留在身边,就一定掐准了她无处可逃、无力反抗。
硬拼,只会死得更快。
她若死了,苏家的冤屈,便真的永无昭雪之日。
忍。
她必须忍。
苏烬缓缓站起身,任由嬷嬷们带着她去往偏殿的小耳房梳洗。
热水蒸腾,雾气缭绕。
嬷嬷手脚利落地褪去她身上那身粗布衣裳,露出底下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身躯。常年在暗阁训练留下的浅疤错落分布,肩头一处旧伤格外显眼,那是当年苏家灭门时,她为了护幼弟,被官兵砍伤的痕迹。
一触到那道疤,苏烬指尖微颤。
往事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嬷嬷们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姑娘看着瘦弱,身上却有这般伤痕,显然不是寻常农家女子。
但她们什么也没问。
在辅城王府,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才能活得长久。
洗净铅华,褪去易容丹药效的遮掩,苏烬原本的容貌渐渐显露出来。
眉如远黛,眸若寒星,肌肤莹白,鼻梁秀挺,一张脸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冷艳倔强,与先前那个平庸蜡黄的粗使丫鬟判若两人。
丫鬟们手中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惊艳。
这般容貌,难怪王爷会破例留人。
苏烬却对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
倾城绝色又如何?满腹才情又如何?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在萧玦这样的人面前,她不过是一只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嬷嬷取来一身水红色软缎寝衣,料子轻柔,绣着缠枝莲纹样,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苏烬穿上身,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同被一张细密的网包裹,束缚得她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另一种囚禁。
梳洗完毕,苏烬被一路引着,穿过层层庭院,往主院“宸曜殿”走去。
王府极大,廊腰缦回,灯火连绵,映着未化的积雪,美得如同仙境。
可苏烬只觉得步步惊心。
每走一步,她离复仇就近一分,也离尊严更远一分。
宸曜殿内,暖炉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宛若两个世界。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不显奢靡,处处透着沉稳威严,一如殿主人的性子。
萧玦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玄色朝服,只着一身黑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烛火落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明明暖光,却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冷戾。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淡淡开口:“过来。”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苏烬站在原地,脚步未动。
恨意与屈辱在心底疯狂拉扯。
她是杀手,是仇人,不是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凌阙守在殿门口,见她不动,眉头微蹙,却没有出声。
王爷的心思,从来没人能猜透。
萧玦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清她真容的那一刻,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冷嘲取代。
原来暗阁派来的死士,还有这样一副好皮囊。
倒是可惜了这张脸,偏偏藏着一身要他命的戾气。
“本王说,过来。”
他语气加重,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空气骤然紧绷。
苏烬指尖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缓慢而倔强地朝着软榻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榻前,她停下,垂眸而立,不肯看他,也不肯开口。
萧玦放下奏折,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如同在审视一件所有物。
“抬起头。”
苏烬不动。
“怎么,敢杀本王,不敢看本王?”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冰冷,“苏烬。”
一声“苏烬”,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
苏烬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他,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竟然一早就知道她是谁!
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破。
不是没认出,只是看着她演戏。
萧玦看着她震惊失措的模样,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以为,本王留你在身边,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苏家满门抄斩,唯独嫡女苏烬失踪,这件事,本王记了十年。”
“暗阁藏得再深,也瞒不住本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烬心上。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透明的。
她的伪装,她的隐忍,她的复仇计划,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颤抖,“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何必留着她,给自己添一个隐患。
萧玦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压迫感极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伸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依旧狠戾,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杀了你?”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太便宜你了。”
“你苏家满门的罪,是朕,是本王,亲手定下的。”
“你想报仇,本王就让你留在身边,亲眼看着,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报仇。”
“你不是傲骨铮铮吗?不是苏家嫡女吗?”
“那本王就让你做本王的侍妾,日夜伺候,折尽你的风骨,磨平你的棱角。”
“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
“在这辅城王府,在本王面前,你苏烬,什么都不是。”
最后一句话,字字诛心。
苏烬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逼回去,不肯在他面前落下半滴。
屈辱、恨意、绝望、不甘……
所有情绪在心底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终于明白。
他不杀她,不是仁慈,不是心软。
是因为,折辱,比杀死更让他痛快。
是因为,他要让她活着,受尽折磨,亲眼看着自己复仇无望,一生都困在他身边。
好狠的心。
好毒的算计。
苏烬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声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萧玦,你不得好死。”
他闻言,反而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擦去那一点血迹,动作暧昧,语气却冰冷刺骨:“是不是好死,轮不到你说了算。”
“今夜起,你便住在偏殿,随叫随到。”
“记住你的身份——”
“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你的恨,你的一切,都由本王掌控。”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重新坐回软榻,拿起奏折,仿佛刚才那一番诛心之语,不过是随口闲聊。
“凌阙。”
“属下在。”
“带她去偏殿,派人看好,不许她寻死,也不许她离开王府半步。”
“是。”
凌阙上前,对着苏烬做了一个手势:“姑娘,请。”
苏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暖炉依旧滚烫,她却觉得比在冰天雪地里还要寒冷。
她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复仇?
翻案?
在萧玦绝对的权势与算计面前,一切都只是笑话。
她缓缓转身,跟着凌阙走出正殿。
路过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来,打在她脸上。
苏烬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
如同十年前那个夜晚,冰冷,绝望,无边无际。
只是这一次,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偏殿内,陈设简单,却也算干净。
凌阙将她送到门口,沉声道:“姑娘安分些,王爷的心思深不可测,莫要再做无谓的反抗,否则,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苏烬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侍卫长是在劝我认命?”
凌阙沉默片刻:“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白白送死。”
说完,他躬身退下,关上了殿门。
门内,只剩下苏烬一人。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向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道与温度,火辣辣地疼。
袖中的毒针,依旧冰冷。
可她知道,现在的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伤不了他分毫。
萧玦说得对。
她留在他身边,是一场折磨。
可同样,他留着她,也是在身边埋下一根刺。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拔出这根毒针,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苏烬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萧玦。
你折我风骨,辱我尊严,困我余生。
他日,我必折尽你所有欢悦,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窗外风雪更急,殿内孤灯一盏,映着女子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一场以爱恨为刃、以骨血为棋的纠缠,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