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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寒刃,一眼拆穿 苏烬易容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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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
寒州落了一场连月不歇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北风,砸在人脸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皮肉生疼。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朱墙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看着圣洁,底下却藏着数不尽的权谋尸骨与血海深仇。
苏烬跪在暗阁阴冷刺骨的石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布衣,寒气从膝盖下的青石板钻进去,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泛青,却依旧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头顶,暗阁阁主端坐在虎皮椅上,声音冷得如同这寒冬冰雪,没有半分波澜:“苏烬,你在暗阁十年,所学的刺杀之术,今日终于能用了。”
苏烬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上凝了细碎的冰碴,遮住眸底翻涌的恨意。
十年。
整整十年。
她从一个锦衣玉食、受尽宠爱的太傅府嫡长女,变成暗阁里人人可欺、只懂执行命令的死士,全拜当年那场惊天灭门案所赐。
十年前的腊月初八,同样是这样的大雪天,她的父亲——当朝太傅苏文渊,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太傅府满门抄斩,上至七十岁的祖父,下至襁褓中的幼弟,无一幸免。血流成河,染红了府外的青石板路,也染红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而亲手拟定圣旨、推动这场冤案,将苏家推入地狱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辅城王——萧玦。
萧玦,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少掌权,手握重兵,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抗衡,是大靖最尊贵、也最暴戾的王爷。他眉眼俊美无俦,心性却冷戾狠绝,手段狠辣,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此去辅城王府,假扮侍女潜入,寻机刺杀萧玦。”阁主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苏烬的心尖上,“事成,我便为你苏家翻案,还你苏家满门清白;事败,你不必回来,自行了断,暗阁从不留无用之人。”
暗阁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生是暗阁的人,死是暗阁的鬼。
这十年,她苟延残喘,日夜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萧玦,为苏家上下百余口人报仇雪恨。
苏烬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此刻被易容丹改得面色蜡黄,眉眼平庸,毫无出彩之处,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藏着蚀骨的恨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遵命。”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坚定。
她没有退路。
要么,杀了萧玦,沉冤得雪;要么,死在王府,陪苏家满门而去。
阁主挥了挥手,语气不耐:“下去准备吧,三日后,辅城王府会招粗使侍女,你趁机混入,记住,切莫暴露身份,萧玦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一旦被他察觉端倪,你必死无疑。”
“是。”
苏烬叩首起身,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暗阁。
门外,风雪更盛,吹起她单薄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寒冷。十年隐忍,十年磨砺,她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终于要出鞘,对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三日后,辅城王府门外,车水马龙,前来参选粗使侍女的女子排起了长队。
苏烬混在人群中,穿着最粗劣的布衣,低着头,眉眼低垂,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为了生计讨生活的贫寒女子,毫不起眼。
王府朱门高耸,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皇家宗亲的尊贵与奢华,也处处暗藏着杀机。
负责选人的王府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眼神刻薄,挨个打量着前来参选的女子,稍有不顺眼,便直接让人赶走。
苏烬低着头,按照流程报了名字,说了自己的来历,全程唯唯诺诺,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顺利通过了初选,被分去了王府最偏僻的碎玉院,做最脏最累的洒扫活计。
碎玉院偏僻破旧,平日里少有人来,正好方便她隐藏身份,伺机打探萧玦的行踪。
住进碎玉院的第一晚,苏烬便在深夜起身,确认四周无人后,从贴身的衣料里,取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细针,针尖泛着淡淡的幽蓝,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为萧玦准备的夺命索。
她将毒针藏在袖中,紧贴着手腕,只要时机一到,她便能瞬间抽出,直取萧玦性命。
接下来的几日,苏烬安分守己,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扫庭院,做着最粗重的活计,从不与人交谈,也从不四处张望,低调得如同空气一般,府里的下人都懒得搭理她,更没人注意到这个平庸的女子。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靠近萧玦的机会。
萧玦身为辅城王,平日里要么在朝堂议事,要么在主院处理公务,身边侍卫环绕,守卫森严,根本无从靠近。
苏烬不急,十年都等了,她不差这几日。
她耐着性子,默默观察着王府的布局,记清每一处守卫的换岗时间,收集着关于萧玦的一切信息,只等一个最佳时机。
第七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却依旧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湿冷。
苏烬正拿着扫帚,低头清扫着庭院里的积雪,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听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跪拜声,此起彼伏,连大气都不敢出。
“参见王爷!”
王爷?
苏烬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袖中的毒针隔着衣料,抵着手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是萧玦!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来到这偏僻破旧的碎玉院。
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又在下一秒被寒意冻结。恨意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毒针刺入他的心口,让他血债血偿。
但她不能。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激动,低着头,双腿弯曲,学着其他下人的样子,跪在地上,脊背微躬,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不敢有半分异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双玄色织金云纹的锦靴,靴上绣着繁复精致的龙纹,用料考究,尽显尊贵。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下人都匍匐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王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烬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能穿透她平庸的外表,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秘密,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僵。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积雪,手心已满是冷汗。
良久,一道低沉磁性,却又冷戾至极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嗤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暗阁出来的死士,倒是藏得深,竟能混进本王的王府,做这洒扫的粗活。”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苏烬头顶轰然炸开。
她浑身一震,如坠冰窟,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拆穿。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
周围的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数把寒光凛冽的长刀瞬间出鞘,齐齐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苏烬,刀刃泛着冰冷的寒光,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她碎尸万段。
“王爷!”侍卫长凌阙上前一步,神色冷峻,沉声请示,“此女竟敢行刺王爷,属下即刻将她拿下,就地处置!”
凌阙的声音刚落,便有侍卫上前,就要将苏烬拖拽起来。
苏烬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心底的恨意与绝望交织,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拆穿身份,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也好,死便死,大不了去地下陪家人。
她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释然。
然而,预想中的刀起刀落,并没有到来。
萧玦看着跪在地上,明明浑身颤抖,却依旧倔强不肯抬头的女子,眸底寒光闪烁,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从她身上,感受到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恨意,即便她极力隐藏,却依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暗阁派来的死士,倒是有点骨气。
萧玦缓缓蹲下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猛地捏住了苏烬的下巴,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烬吃痛,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黑如寒潭的眼眸。
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俊美逼人,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冽,气质矜贵又戾绝。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如同淬了冰的寒刃,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萧玦。
毁了她一生,让她苟延残喘十年的仇人。
四目相对,苏烬眸底的恨意再也无法隐藏,如同烈火般喷涌而出,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萧玦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轻佻又戾绝:“想杀本王?”
苏烬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神里的恨意却愈发浓烈。
“胆子不小。”萧玦指尖收紧,力道更重,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眸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掌控欲,“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凌阙。”
“属下在。”
“把她带下去,洗干净,送到本王的寝殿。”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苏烬瞬间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送到他的寝殿?
他不杀她?
反而要留她在身边?
萧玦看着她震惊错愕的神情,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鄙与掌控:“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最低等的侍妾,生死,皆由本王说了算。”
“想报仇?留在本王身边,慢慢等。”
“只是你要记住,在本王面前,你永远都没有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苏烬一眼,转身迈步,玄色衣袍拂过地面的积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离开。
苏烬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下巴传来阵阵剧痛,手心的毒针几乎要被捏断,心底的恨意、屈辱、不甘,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没有死。
却落入了更深的炼狱。
朱墙高耸,深宫牢笼,从被他一眼拆穿身份的这一刻起,她苏烬的爱恨、风骨、尊严,都将被这个男人,一点点碾碎,彻底折辱殆尽。
寒风再起,卷起地上的积雪,落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
苏烬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与积雪融为一体。
萧玦,你不杀我,日后,我必定让你,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这王府,这朱门,便是你我的战场,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