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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fifty three 不管长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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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慢悠悠地落,碎白絮子裹着初冬的清寒,铺满城市的林荫大道,落在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冠,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
衣服上沾了雪粒,转瞬便化做微凉的水渍,渗进衣领,却远不及江宛心底那份沉到骨子里的闷。
从市中心云顶餐厅出来,晚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林慕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江宛扶着郝微竹坐进后座,林慕则拉开副驾车门落座,车厢里的暖风开得恰到好处,隔绝了室外的寒意,可狭小的空间里,依旧弥漫着化不开的压抑。
郝微竹怀里紧紧抱着那一大束洁白的茉莉花,香气漫在空气中,这是邱晋泽留给她的生日惊喜,也是她此刻心头最茫然的牵绊。
整整一天,江宛都戴着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陪着郝微竹看今年的第一场初雪,陪着她在餐厅庆生,陪着她面对商圈大屏上滚动的所有过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面具之下,是怎样的疲惫。
美术统考的倒计时还在一天天减少,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天不亮,她就要裹着寒风赶往画室集训,指尖被画笔磨出厚厚的茧,铅灰与松节油的味道刻进皮肤,连吃饭睡觉都被压缩到极致。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放不下医院里的郝微竹,放不下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从医院办理出院,到安排庆生行程,再到死死守住邱晋泽远赴国外的真相,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生怕露出半点破绽,打乱郝微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状态。
郝微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怀里的茉莉花被她抱得很紧,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
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可眼底却多了几分白日里没有的沉静,不再是全然的懵懂与茫然。
江宛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心脏一直悬在半空,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慕坐在副驾,全程沉默,却始终留意着后座的动静,他是最懂江宛的人,看得到她强装的轻松。
从陪着江宛跑前跑后照顾郝微竹,到帮她打点出院的琐事,再到陪着她演完这场生日的戏,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让他心疼的女生。
车子平稳驶过落雪的街道,霓虹灯光透过起雾的车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过多久,轿车缓缓停在郝微竹舅舅家的别墅门外,雕花铁艺门半掩着,庭院里的暖光灯透过栅栏洒出来,照亮了门前的积雪。
“到啦,到家就安心了。”江宛率先开口,“院子里的石板路滑,你慢点儿走,回去泡杯热饮暖暖身子,今天折腾了一天,早点休息,别熬夜。”
郝微竹抱着茉莉花,转头看向江宛,又看了看副驾上的林慕,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陪了我一整天。”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再多问大屏与茉莉花的来历,可心里早已泛起了波澜。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江宛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生日快乐,也恭喜你出院,往后都平平安安的,我们明天再过来陪你。”
林慕也转过身,叮嘱道:“进门记得关好门窗,夜里雪大,别着凉。”
郝微竹轻轻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抱着那束茉莉花,走进大门,身影沿着庭院的小径,慢慢走向亮着暖灯的别墅主楼,直到彻底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直到轿车重新启动,驶离许家别墅的范围,江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后背重重靠在车座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憔悴与疲惫,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集训带来的俱疲,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飞雪。
林慕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从副驾探过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累坏了吧。”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满是心疼。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脆弱的人,可这一天的煎熬,实在太过难熬,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要装作云淡风轻,这种滋味,让她近乎崩溃。
车子很快驶到林慕家的别墅门外,两人付了车费下车,雪势比刚才更密了些,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江宛刚迈出一步,双腿就发软,脚步虚浮得险些摔倒,整个人晃了晃。
林慕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揽住,眉头紧紧皱起,满是担忧。
他看着江宛苍白的脸色,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雪粒,俯身,在她微凉的侧脸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别硬撑了,我背你。”林慕的声音坚定,说着便在积雪覆盖的台阶旁蹲下身,宽厚结实的后背对着江宛,“就像以前一样,几步路就到了,很快。”
小时候江宛走累了,林慕总会背着她回家。
江宛声音沙哑,“你也累了一天,不用背我,我自己能走,再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林慕回头看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傻话,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需要硬撑?不管长多大,你都可以是那个不用逞强的小孩。”
“快上来,雪下大了,冻感冒了更麻烦。”
江宛看着他的背影,鼻尖一酸,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窝。
林慕稳稳地站起身,脚步缓慢又平稳,踩着积雪往别墅玄关走,少年的脊背宽厚温暖,隔绝了所有的寒冷,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依靠。
江宛趴在林慕背上,闷闷地开口:“我想喝酒了。”
“好。”
林慕背着她走到便利店门口,轻轻将她放下,扶着她站稳,便推门走进店里。
他轻车熟路地拿了几罐常喝的果啤和一提啤酒,又顺手拿了两包江宛爱吃的零食,结账后拎着袋子,重新背起江宛,往别墅走去。
林家别墅的玄关宽敞明亮,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林慕把江宛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转身去拿了毛毯盖在她身上,随后把买来的酒和零食摆在茶几上。
林慕坐在江宛身边,伸手拉开一罐果啤,递给她,自己也开了一罐,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喝着酒,看着窗外的飞雪。
酒液微凉,带着淡淡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心底的压抑。
江宛靠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着,一罐酒很快见了底,她又伸手拿起另一罐。
林慕看着她,没有阻拦,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陪伴才是最好的慰藉。
江宛喝了几瓶酒,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放松,眼眶却越来越红。
她想起邱晋泽临走时的嘱托,想起他眼底的不舍与坚定,想起郝微竹失忆时的茫然,想起她今天看着大屏时的惊讶,心里满是心疼。
她心疼郝微竹的记忆波折,心疼这段被旧疾困住的感情,明明彼此深爱,却要承受离别与失忆的煎熬。
“我今天真的快撑不住了。”江宛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又滚烫。
“微竹问我惊喜是谁准备的,我只能摇头,看着她茫然的样子,我心里疼得厉害,连一句实话都不能说。我怕她难过,只能瞒着,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林慕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靠在林慕怀里,江宛再也忍不住,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全部爆发出来,她的肩膀颤抖着,林慕就这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情绪,客厅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喝了多久,桌上的空罐子摆了好几个,江宛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脑袋有些昏沉,不再像白天那般紧绷。
林慕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疼又无奈,却也知道,喝点酒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就在这时,安静的客厅里,手机铃声突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
江宛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向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小竹”两个字,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酒意散了不少,心脏猛地揪紧。
她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的郝微竹,声音没有了白日里的温柔懵懂,带着一丝清冷,“江宛,你别骗我,也别瞒我,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我。”
江宛的喉咙发紧,磕磕绊绊地应着:“好……你问。”
“邱晋泽去哪了?”
她瞬间僵住,指尖攥得手机发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没想到郝微竹会突然问起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一时之间,竟语塞了。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江宛试图转移话题,心里却慌得厉害。
郝微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记忆尽数回笼的清晰与坚定,“我全都记起来了。”
“我失忆的这段时间,他守在医院外面的日子,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江宛,别瞒我了,告诉我,邱晋泽到底去哪了?”
江宛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谎言与借口,在这一刻都说不出口。
她看着身旁的林慕,林慕也皱起眉头。
江宛闭了闭眼,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不想再骗郝微竹了。
“他……”
“他去美国了,今天凌晨的飞机。”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安静得让江宛心慌。
过了许久,郝微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满满的执念与爱意,清晰地传到江宛耳边:“我知道了。”
“江宛,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不用担心我,我会等他回来。”
说完,电话便轻轻挂断了,忙音传来,江宛拿着手机,久久没有回过神。
窗外的初雪还在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茶几上的酒还剩半罐,凉意渐渐蔓延,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可每个人的心底,都再也无法平静。
林慕伸手,重新将江宛揽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
郝微竹恢复了记忆,知晓了所有的真相,这场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等待,邱晋泽在异国他乡,郝微竹在故里守着回忆等待。
雪会停,花期会至,归人可期。
他们都在等,等所有的离别都变成重逢,等所有的遗憾都被圆满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