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永生花》初雪嫣

36、thirty five

　　“过段时间我还要回去一趟。”

　　“你又要回去？你舅舅他们可不是善茬，你现在回去，恐怕……”

　　江宛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郝微竹家里的事情，虽然很同情，但又佩服郝微竹。

　　佩服郝微竹的毅力跟坚强，在那样窒息的环境里挣扎多年，却从未向命运低头。

　　“没关系，早晚该面对的。”郝微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总要有个了断。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迎面而上，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想为自己拼一次。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人声鼎沸。

　　江宛端着餐盘去打饭，郝微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眼神有些放空。
　　“你听说了吗？学校外面来了好多人，看着凶巴巴的，他们找谁啊？”邻桌女生的声音压低，却清晰地飘进郝微竹耳朵里。

　　“是啊，那阵势也太恐怖了，乌泱泱的一片，看着就吓人。”另一个女生附和着。

　　郝微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太熟悉这种阵仗了，小时候许志带人来学校找她时，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转身就往楼下跑。

　　江宛刚打好饭转身，就看到郝微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手里的餐盘，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快步跟了上去。

　　“郝微竹！发生什么事了？”江宛紧紧跟在她身后，语气里满是焦急。

　　“他来了。”郝微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能让郝微竹如此失态的，除了她那个如噩梦般的舅舅许志，还能有谁？

　　得知真相的一瞬间，江宛恍如一道晴天霹雳，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操。”

　　“他肯定是发现我回国了。”郝微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她本想悄悄回国，先找到邱晋泽，再慢慢处理和许志的纠葛，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两人一路快步跑到校门口，远远就看到校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而人群中央，许志带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几分阴鸷的笑容。

　　看到郝微竹，许志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不善。

　　郝微竹深吸一口气，“宛宛，你看好邱晋泽，别让他过来。”

　　“那你怎么办？”

　　“快去。”

　　她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愤怒，一步步走上前，冷冷地开口，“许志，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许志不紧不慢地朝郝微竹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那你呢，不在美国好好待着，怎么回国了？难道是为了找你的小男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郝微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许志“哼”了一声，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郝微竹的肩膀，那力道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仿佛郝微竹只是他可以随意支配的附属品。

　　“我今天就是不回去呢？”郝微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

　　“郝微竹，我是在命令你。”许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没有跟我讲条件的机会。”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郝微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许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许志，我问你，你当年领养我，到底为了什么？自从你领养我的那一刻起，我天天给你们洗衣做饭、整理家务，我到底是你们的养女，还是你们免费的保姆？”

　　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许志顿时语塞，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褪去了不少，眼神也有些闪躲。

　　周围围观的学生和老师纷纷议论起来，看向许志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不满。

　　“我们照顾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到头来你就是个白眼狼，让你干点活怎么了？”许志恼羞成怒，大声辩解着，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哈哈哈哈……”郝微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嘲讽，让许志愣在了原地。

　　她眼角微微勾起，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照顾我？真是可笑！我五岁就给你们洗衣服、擦地、做饭，家里的佣人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别的孩子在五岁的时候，有爸爸妈妈的陪伴，可以快快乐乐地长大，能撒娇，能哭闹，可我呢？我从五岁起，就只能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你这个所谓的‘亲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让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同情。

　　那些年的艰辛与苦楚，像电影画面一样在郝微竹的脑海里闪过：冬天里冻得通红的小手，做饭时被油烫伤的胳膊，被许志打骂时的恐惧与无助……

　　那些伤痛，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许志被她戳中了痛处，脸色变得铁青，扬起手就要打她。

　　“我们养你有什么用！”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郝微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养我？”

　　许志见状，又换了一种方式，语气阴狠地威胁道，“郝微竹，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你就别想再见到那小子了。”

　　“凭什么？”郝微竹反驳他，心里却猛地一紧。她知道，许志说的是邱晋泽。

　　“就凭我是你舅舅。”许志理直气壮地说道。

　　“就因为你是我舅舅？”郝微竹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无力地紧握，仿佛心被掏空了一般。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与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妈妈生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管？我爸爸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也不管？他们是你的亲姐姐和亲姐夫啊！”

　　“既然这样，你这个舅舅，我不要也罢。”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中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寂静。

　　许志的手掌猛地拍在郝微竹的脸颊上，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郝微竹捂着被打的左脸，火辣辣的疼痛顺着脸颊蔓延开来，带着麻木的灼烧感。

　　她的眼睛空洞无光，失神地怔愣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她的脸上，更打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

　　她缓缓闭上眼睛，眼眸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从脸庞滑落，混合着疼痛与绝望，砸在地上。

　　“郝微竹！”

　　江宛还是没看住他。

　　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愤怒。

　　郝微竹猛地睁开眼睛，隔着围观的人群望去。

　　阳光恰好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道光，驱散了她身边所有的阴霾。

　　是邱晋泽。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十一年前。

　　那时候郝微竹才上小学一年级，父母刚去世不久，她被许志领养，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第一次遇到邱晋泽，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郝微竹没有带伞，也没有人来接她，只能孤零零地蹲在学校大门口，等着雨停。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冰冷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在她感到无助又害怕的时候，突然觉得天黑了下来。

　　她疑惑地抬头，看到一把蓝色的雨伞打在她的头上，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撑伞的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好，我叫邱晋泽，我送你回家吧。”小男孩的声音像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治愈。

　　郝微竹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说：“你好……谢谢你。”

　　邱晋泽轻轻拉起蹲在地上的郝微竹，他的手很温暖，驱散了她手上的寒意。

　　“你的爸爸妈妈呢？”他好奇地问道。

　　郝微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都离开我了。”

　　邱晋泽的瞳孔骤缩，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竟然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他看着郝微竹苍白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那没有人照顾你吗？”

　　郝微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我自己。”

　　邱晋泽拉着她的手，语气愉悦而认真，“那我能不能跟你做朋友，这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了。”

　　就是那一句“能不能跟你做朋友”，像一颗种子，在郝微竹的心里扎下了根。

　　这些年，无论她过得多么艰难，只要想到邱晋泽，想到他们之间的约定，她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后来她被迫出国，与邱晋泽失去了联系，但她一直没有忘记他，一直盼着有一天能回来，能再见到他。

　　时光重叠，再看看眼前的少年。

　　他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更高了，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暖与坚定，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都能准时出现在她身边？仿佛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从未离开过。

　　邱晋泽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郝微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然后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许志。

　　“没必要动手打人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又在看向郝微竹时，不自觉地放柔，像是在轻轻抚摸她受伤的脸庞。

　　许志扫过眼前的少年，那种眼神里的坚定与保护欲，像极了当年郝微竹的父亲。

　　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冷哼一声，“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为他拼命？”

　　“你懂什么。”郝微竹冷冷地说道：“邱晋泽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郝微竹靠在邱晋泽的身后，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与安全感，心底的恐惧与绝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许志，“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说罢，她便拉着邱晋泽的手，与许志擦肩而过。

　　“小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许志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你怎么就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呢？”

　　那种无力感遍布全身，他觉得自己彻底对郝微竹失望了。

　　她的脚步顿了顿，一下子咬紧了唇，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却没有回头。

　　有些“良苦用心”，从来都只是包裹着自私与贪婪的糖衣，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厌倦。

　　许志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我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如果你想好了，就跟我走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郝微竹的耳朵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与期盼。

　　郝微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邱晋泽的手，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黑暗的过往，终于在这一刻，被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