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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thirty 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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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晨光里,郝微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和江宛同款的崭新高中校服。
藏青布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头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碎发贴在鬓角,眉眼弯弯,却没了从前的软糯娇憨,添了几分清冷的精致,笑起来时的小虎牙轻轻抿在唇间,浅淡的梨涡稍纵即逝,依旧是江宛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却又裹着一层陌生的疏离。
她孤身站在晨光里,身后没有旁人,只有风卷着梧桐叶的细碎声响,没几人知道她是偷偷回来的,如果被舅舅发现,又落得一顿苛责谩骂。
不远处,郝微竹看到江宛快步走过来,她抬手轻轻抱了抱江宛的肩,指尖微僵。
“宛宛,我好想你。”
她再也没有从前的黏人纠缠,却带着克制不住的熟悉温度,声音清清淡淡,尾调却藏着一丝压抑了三年的思念。
江宛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拍了拍她的背,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我也想你,小竹。”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从小到大,江宛总是护着她。
在她被舅舅许志骂哭的时候,在她被同学嘲笑没有父母的时候,在她被迫收拾行李去美国的时候,江宛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的酸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宋寒彦和盛玲走过来,盛玲一把挽住郝微竹的胳膊,语气雀跃,却又刻意放轻,“郝微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三年,宛宛可没少念叨你。”
盛玲性子张扬,却最懂分寸,知道郝微竹的难处,也知道她如今的性子,没敢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
宋寒彦也笑着点头,递过来一瓶温牛奶,“刚买的,还热着,先喝点垫垫肚子,怕你饿。”
虽然他不认识郝微竹,却经常听江宛在他耳边念叨。
郝微竹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底,她轻声道:“谢谢。”
四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校服的衣角被风卷着,轻轻相触。
路上的学生来来往往,大多是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说说笑笑,朝气蓬勃,郝微竹看着身边的人,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心里泛起一丝恍惚。
三年前,她和江宛、邱晋泽、林慕也曾这样并肩走在校园里,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这么清冷,还会挽着江宛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还会在放学路上,偷偷牵住邱晋泽的手,红着脸听他讲题。
邱晋泽。
这个名字在心底炸开,郝微竹的脚步顿了半拍,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回美国没多久,在一次深夜的梦里,突然记起了他。
记起了那个在她被舅舅罚站时,悄悄给她塞糖的少年。
记起了那个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去医院的少年。
记起了那个在梧桐树下,跟她说“郝微竹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少年。
她记得,她忘记他的那段时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许志正是借着她失忆,强行把她送到了美国。
美其名曰治疗,实则是想禁锢她。
好无助记起他的那一刻,在异国的深夜,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到喘不过气。
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她想他,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离开的,可她不敢。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出国前,许志收走了她的手机,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人,只留了江宛。
她甚至不知道,邱晋泽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还在这个学校。
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江宛昨夜在电话里说,邱晋泽找她找得快疯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找了她三年,那她这三年的思念,是不是也有回应?
可她又怕,怕这三年的时光,早已改变了一切,怕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怕她的出现,会打扰他的生活。
“郝微竹,你怎么了?”江宛注意到她的失神,轻声问道。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学校变化挺大的。”
江宛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想起了邱晋泽,没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顺着她的话,“是啊,校门口的梧桐又粗了不少,教学楼也重新刷了漆,不过,你最喜欢的那个紫藤花架,还在,就在操场旁边。”
郝微竹的眸光颤了颤。
那个紫藤花架,是她和邱晋泽最喜欢去的地方。
初夏的时候,紫藤花盛开,垂下来一串串紫色的花穗,风一吹,花香四溢。
他们常常在放学后,躲在花架下,邱晋泽给她讲数学题,她给邱晋泽剥橘子,阳光透过花穗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又美好。
她压下心底的翻涌,跟着江宛他们往前走,脚步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满是少年人的喧闹声,夹杂着老师的叮嘱声,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江宛站在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扬着声音喊了一声,“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郝微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几分探究,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在郝微竹的皮肤上,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宋文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练习册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门口的女孩,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眼前的女孩身形高挑,比三年前抽高了不少,褪去了初中时的婴儿肥,脸颊线条变得纤细柔和,下颌线带着淡淡的弧度。
她的头发长了,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带着自然的卷度,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以前是圆圆的,像盛满了星光,带着几分稚气的灵动。
而现在,那双眼睛变得狭长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是?”宋文迟疑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学,大家也都是一脸茫然,显然和他一样,没认出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江宛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郝微竹的肩膀,对着教室里的人说道:“郝微竹啊,不认识了?”
“啊?!”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教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宋文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再次看向郝微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重新打量一遍。
“郝微竹?真的是你?”
“天呐,变化也太大了吧!我完全没认出来!”
“你这几年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全班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安静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兴奋的呼喊,有好奇的询问,还有彼此之间的议论,嗡嗡作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郝微竹一瞬间被围了起来。
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紧紧围在中间,密集的人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有人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有人拉着她的胳膊,七嘴八舌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微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要转回来上学啊?”
“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那边的学校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吧?”
“我们可想你了!当年你走得太突然了,连告别都没说,我们还难过了好久呢!”
“你现在长这么高了,还变这么好看,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了!”
吵,太吵了。
郝微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尖锐的声音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抽痛。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这过于热情的包围,可周围全是人,根本没有退路。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张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初中时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却又多了几分成熟的棱角,让她有些辨认不清。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逃离这拥挤的人群,逃离这密集的目光,逃离这让她窒息的喧闹。
她怀念三年前那个安静的初一二班,怀念那时简单纯粹的时光,而眼前的一切,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围在身边的人群,下意识地环顾一周,快速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靠窗的位置,后排的角落,过道旁的座位,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座位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有。
邱晋泽不在教室里。
他还没来吗?还是说,他已经转学了?
这个念头一出,郝微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失落感蔓延开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宋文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语气急切地问道。
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声音也变粗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我们可想你了!”旁边女生接着说道,她是当年和郝微竹关系还不错的林晓,此刻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当年你走后,我们还经常提起你呢!”
“是啊是啊,你走得太突然了,一点消息都没留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
“你在国外有没有想我们啊?”
各种问题接踵而至,郝微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想说的,想问的,最终都只化作了简单的回应。
她今天说的最多的就是“嗯。”“对。”“还好。”
简单的字眼,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将她和周围的热情隔离开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久违的面孔,更不知道该如何提及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宋文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疏离,说话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但话题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牵挂的名字。
“当年你走后,邱晋泽就疯了。”宋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郝微竹的耳朵里,让她原本有些涣散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天天在酒吧里泡着,咋劝他都不听。”宋文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和惋惜,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
“一开始我们还能把他拉出来,可后来他越来越叛逆,逃课、打架,什么都干,老师找了他好几次,他也不当回事。他爸妈也管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那个样子。”
郝微竹的呼吸微微一滞,耳边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宋文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
酒吧、逃课、打架……
这些词语和她记忆中那个干净清爽、温柔内敛的邱晋泽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那个总是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在操场边安静看书,会在她遇到难题时耐心讲解,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时候就在你家门口站着等你回来。”宋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管刮风下雨,一站就是大半夜。”
“我们劝他,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可他就是不听,说只要他等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郝微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漆黑的夜晚,邱晋泽独自站在她家楼下,任凭风吹雨打,眼神执着地望着她家的窗户,期待着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哎,阿泽一时无法接受你的离开,我们也能理解,以为他过几天就好了。”
宋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没想到啊,到现在他都没适应,这我们是真没想到。他以前多好啊,成绩好,性格也好,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可现在。”
宋文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的遗憾和无奈,郝微竹都懂。
她知道,邱晋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她脱不了干系。
如果当年她没有不告而别。
如果她走之前能和他说一声再见。
如果她这三年能给他一点消息……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到头来说,他这些问题都源自你,现在你回来就好了。”
宋文看着郝微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只要你回来了,阿泽肯定能慢慢好起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了郝微竹的心里。
源自她?
是啊。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突然离开。
她是始作俑者,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别看郝微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宋文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早已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涩得发苦,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被扎了,一点一点地被撕裂,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有一瞬间,郝微竹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课桌,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
江宛一直站在郝微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她太了解郝微竹了,知道她外表看似冷静,实则内心敏感脆弱,承受能力本来就不好。
当年她不告而别,肯定有自己的苦衷,这些年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现在听到邱晋泽的遭遇,她心里的自责和痛苦,可想而知。
江宛看到郝微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握着课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只是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她很冷静,真的很冷静,冷静得让人心疼。
江宛心里一紧,立刻给宋文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宋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郝微竹苍白的脸色,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刺激到她了,识相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了一点空间。
周围的同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渐渐停止了喧闹,目光担忧地看着郝微竹。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郝微竹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原本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目光落在江宛身上,带着一丝希冀,又带着一丝恐惧。
她希望江宛告诉她,宋文是在开玩笑,邱晋泽没有变成那样,他一切都好。可心底的声音却在告诉她,宋文说的都是真的。
江宛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是真的。”
“我跟林慕劝过他,后来他真的回来上课了,可过了一段时间他又……”
江宛的一番话彻底击碎了郝微竹最后的侥幸。
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鼻尖的酸涩感越来越强烈,哽咽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摇曳的枯叶,随时都可能倒下。
“没事,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江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试图安慰她,“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可以去见见他,跟他说清楚,他一定会明白的。”
可她怎么安慰都没用。
郝微竹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很难弥补。
三年的时光,三年的隔阂,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轻易抹平的。
邱晋泽所承受的痛苦,所经历的挣扎,她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也永远都无法偿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江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郝微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泪水在眼眶里积聚,然后一点点滑落,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回来了,可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