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永生花》初雪嫣

20、nineteen

　　体育课散场的哨声混着风响，人群往教学楼的方向涌。

　　宋寒彦倚在铁丝网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

　　盛玲步子迈得快，羽绒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刚要拐过跑道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盛玲。”

　　是宋寒彦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沉稳，又掺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盛玲脚步顿住，没回头。

　　宋寒彦快步追上去，站在她身侧，说话时得微微低着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簌簌的响。

　　盛玲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宋寒彦的声音更哑了点，“也不该当着你们班同学的面说那些话。”

　　盛玲终于侧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淡得很。

　　“知道了。”

　　宋寒彦松了口气，嘴角刚要扬起来，又听见她说：“下不为例。”

　　“一定。”

　　宋寒彦忙不迭点头，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瞥见路过的几个学弟投来的目光，又讪讪地收了回去，攥成拳放在身侧。

　　盛玲没再说话，转身往教学楼走。

　　宋寒彦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发顶，直到她的身影拐进楼道，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

　　不远处的江宛碰了碰林慕的胳膊，小声说：“你看，我就说他能行。”

　　林慕低头看她，眼尾的笑意淡而软，“嗯，是能行。”

　　宋寒彦刚拐过高年级教学楼的拐角，就被迎面走来的男生拍了下肩膀。

　　“可以啊宋哥，”男生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刚才在操场，看你追着小学妹低声下气的样子，可不是你平时的风格。”

　　宋寒彦抬手揉了揉鼻尖，没反驳，只抬脚往楼梯口走。

　　“少贫。”

　　“啧，还害羞了。”男生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大，“说真的，你跟盛玲那事儿……”

　　话没说完，就被宋寒彦一个眼刀扫了回去。

　　男生识趣地闭了嘴，两人并肩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轻响。

　　走到三楼楼梯口，宋寒彦停住脚，“我回班了。”

　　男生比了个“OK”的手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摸了摸下巴，笑着摇了摇头。

　　江宛和林慕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暖气裹挟着粉笔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把保温杯塞进桌洞，刚要坐下，就被林慕按住了胳膊。

　　“护腕松了。”

　　林慕半蹲下身，指尖勾住护腕的魔术贴，动作轻缓地重新粘好，力道刚好贴合手腕的弧度。

　　江宛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细碎的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棕。

　　“刚才跑八百米，没疼吧？”林慕抬头问。

　　江宛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忽然想起什么，弯着眼睛笑。

　　“宋寒彦刚才那样，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林慕直起身，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他也就对着盛玲，能放低姿态。”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教室里还剩大半人。

　　窗外天色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

　　江宛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手揉了揉眼睛，余光瞥见林慕坐在斜前方，正低头给钢笔换墨囊。

　　他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墨囊卡进笔杆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教室后排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篮球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盛玲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和旁人说话，只是翻着一本厚厚的小说，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宋寒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他没进来，只是敲了敲玻璃。

　　盛玲抬眼，合上书走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上，隔着半臂的距离。

　　宋寒彦递过来一个纸袋，声音压得很低，“我妈烤的曲奇，你尝尝。”

　　盛玲没伸手，顿了顿才说：“不用。”

　　“拿着吧，”宋寒彦把纸袋往她手里塞，“算是赔罪。”

　　盛玲捏着纸袋的一角，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没再推拒。

　　教室里的江宛看得真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头时撞进林慕的目光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看过来的，眼尾带着笑，抬手朝她比了个口型：得逞了。

　　江宛忍不住笑出声，引来前排同学的侧目，她忙捂住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出了校门，人流渐渐散开。

　　林慕的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和江宛的步调契合。路边的梧桐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你爸妈今天走的？”林慕忽然开口。

　　江宛点头，踢着脚边的落叶，“嗯，他们说下个月就能回来。”

　　林慕“嗯”了一声，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了层软软的金边。

　　风卷着微凉的空气吹过来，江宛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脖子里紧了紧。

　　林慕见状，伸手替她理了理围巾的边角。

　　江宛转头看向别处，刚好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

　　宋寒彦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盛玲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们坐车走？”江宛小声问。

　　“应该是。”林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看来宋寒彦的赔礼，效果不错。”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身边掠过，车铃叮铃作响。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林慕停住脚，“等我一下。”

　　他进去没两分钟，拎着两罐热可可出来，递给江宛一罐。

　　罐身带着温热的触感，江宛接过来，指尖蜷了蜷。

　　“你家楼下的路灯好像坏了。”林慕忽然想起什么，“晚上出门记得带手电筒。”

　　江宛“嗯”了一声，小口喝着热可可，甜腻的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口。

　　一路走到江宛家楼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慕把帆布包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到家记得发消息，还有，护腕别随便摘。”

　　江宛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她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进了楼道。

　　江宛摸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感应着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地板上。

　　她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热可可的罐子攥在手里，余温还没散尽。

　　客厅很静，只有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

　　她换了鞋，走到阳台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又飘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林慕发来的消息。

　　林慕：【到家了？】

　　宛宛：【嗯。】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点开和父母的对话框，置顶的那条还停留在早上——

　　妈妈：【下个月机票订好了，给你带了喜欢的巧克力。 】

　　她摁下通话键，没响两声就被接起。

　　“宛宛？”苏苒的声音隔着时差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事？”

　　“没忘，”江宛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就是忽然想打个电话。”

　　“下周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江凯伦的声音插进来，背景里有咖啡机运作的声响，“别太累，我们回去带你去吃那家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

　　“知道了。”江宛应着，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们那边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苏苒笑了笑，“你爸非要等你的电话，熬到现在。”

　　江宛“嗯”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卷着楼下的落叶滚过路面，沙沙的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握着温热的可可罐，看着罐身上凝出的细小水珠，慢慢往下滑。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江宛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客厅走。路过沙发时，瞥见扔在靠背上的校服外套，袖口沾着一点浅褐色的痕迹，是下午林慕替她理围巾时，指尖蹭到的热可可渍。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伸手把外套拎起来，扔进了洗衣篮。

　　江宛转身进了厨房，把热可可罐子放在料理台上。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淌出来，溅在手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她接了杯水，仰头灌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才稍稍缓解。

　　客厅的钟摆轻轻晃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手机又震了震，还是林慕的消息。

　　林慕：【明天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江宛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风更急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她起身去关窗。

　　玻璃隔绝了晚风的凉意。她转过身，看见料理台上的热可可罐子，罐身上的水珠已经滑到了底部，积成了一小滩水渍。

　　她走过去，拿起罐子，放进了冰箱。

　　冰箱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江宛靠着料理台站了会儿，指尖还残留着罐子外壳的微凉，刚才握过的地方，似乎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没擦干的泪痕。

　　客厅的钟摆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慢得让人有些发慌。

　　她走回沙发坐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漆黑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江宛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她起身又去了厨房，这次没有拧开水龙头，而是打开了冰箱门。

　　冷藏层里，热可可罐子安静地躺着，和里面的牛奶、水果挤在一起，罐身的水渍已经凝住，变成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盯着看了几秒，又缓缓关上了门。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窗棂不再发出急促的声响，只剩下偶尔一阵呜咽，像谁在低声叹气。

　　江宛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才发现不知何时，耳朵已经有些发烫。

　　手机再没震动过，想来林慕已经收到了回复。江宛拿出手机，解开锁屏，点开和林慕的聊天框。置顶的位置，那个孤零零的“好”字，显得有些单薄。

　　往上翻，是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林慕发来的问句。

　　“作业写完了吗？”

　　“今天老师课上划的重点要不要分享给你？”

　　“周末去图书馆吗？”

　　而她的回复，总是简短的“嗯”“不用啦”“再说吧”。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干脆地回了“好”。

　　江宛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那个“好”字，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她想起林慕每次见到自己时眼里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那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邀约，明明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上学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就是莫名地紧张，指尖敲键盘时，连手心都出了汗。

　　钟摆又晃了一圈，滴答声里，江宛忽然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小时。

　　她站起身，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玄关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穿过走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卧室的路。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客厅。沙发扶手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料理台上的水渍已经慢慢蒸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窗外的路灯依旧亮着。

　　江宛轻轻带上了卧室门。躺在床上，她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侧过头看着窗外。

　　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和林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会一起上学放学。那时候的林慕，总爱走在她左边，会把路上捡到的好看石子塞给她，会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跑过来扶她，手心总是暖暖的。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呢？好像是上了初三之后，他们的感情超越了友情。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是推送的新闻，或是天气预报。

　　江宛没有去看，只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慕的样子。

　　明天一起去学校，他会在楼下等她吗？会像小时候一样，笑着朝她挥手吗？还是只是在路口等，简单地说一句“走吧”？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有些难以入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湿意的晚风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大概是路灯熄了。室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钟摆的滴答声，还在规律地响着。

　　江宛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和林慕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只是，为什么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悄悄发了芽呢？

　　天快亮的时候，江宛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林慕就站在路灯下，没有看手机，而是抬起头，朝着她的窗户方向望过来。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然后他笑了，朝她挥了挥手。江宛想开窗回应，却怎么也推不开玻璃，急得手心冒汗，最后猛地醒了过来。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江宛坐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楼下的路灯已经熄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

　　昨晚林慕站过的地方，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像是被露水打湿的痕迹。江宛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洗漱完，她换了件干净的校服，走到客厅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林慕的消息。

　　林慕：【我在你家楼下了，大概十分钟后出发？】

　　江宛看着屏幕，这次没有犹豫，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下。

　　宛宛：【好，等我五分钟。】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那罐热可可。

　　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罐身上，白霜慢慢融化，又开始有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滑。

　　江宛拿着罐子，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温水冲了冲罐子外壁，然后擦干，放进了收纳盒里。

　　出门时，她锁好门，转身就看到了楼下路口停着的那辆白色自行车。林慕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低头看着手机，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江宛，眼睛弯了弯，露出了熟悉的笑意，“来了？”

　　江宛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那里铺着一块干净的米色坐垫，像是特意准备的。“走吧。”

　　林慕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缓缓向前驶去。江宛跟在他身边，并肩走着，清晨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热可可的甜香，从背包里漫出来，缠绕在两人之间。

　　街道两旁的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林慕偶尔会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说老师昨天课上闹的笑话，说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江宛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她此刻的心情有点忐忑、有点期待、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发酵。